间刻

一梦百年(12)

初七在奔逃,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狼狈的从沈夜身边逃开的,他只记得自己身后是沈夜歇斯底里的狂笑,笑的像要泣血。他将那令人心惊的笑声抛在身后,飞快的跃过一个个青石屋顶,慌不择路的逃向离沈夜最远的地方。冬夜的刺骨寒风迎面刮来,像刀一样从他脸上割过去,疼的几乎像被剜掉肉。

 

初七想他竟就这样从主人身边逃跑了,事后主人一定会大发雷霆,可他却无力遏制驱使他一刻不停逃离的本能。直到肺部因为长时间急促的呼吸而干涩刺痛,体内的蛊虫都精疲力竭,直到他四肢抽搐着摔倒在地上,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跑到了流月城底。各种长相奇怪,毫无生气的植物笼罩着这里,显示着流月城人早已废弃了这个地方。

 

然而疲惫无法使他安宁,初七第一次开始感知到精神上的痛苦竟能凌驾于本该无知无觉的傀儡之躯。依靠偃甲跳动的心脏在缓缓停摆,体内的蛊虫似乎正在相继死亡一样静止下来。他无法再维持思考,也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恐惧沈夜才要逃离,还是因为恐惧沈夜口中的背叛才会逃走。

在初七渐渐模糊的脑海里只剩下他在试图挣脱时,沈夜一瞬间收紧的手指和之后颓然的放手,以及在他转身逃离时沈夜从静默到发疯般大笑的刹那。

 

他慢慢将手掌抵上胸口,合起双眼,沈夜究竟是怎样在刚刚诉说了被背叛的事后,面对他离开的背影的呢?

或许他真正在恐惧的是亲眼见证沈夜始终在为了他不记得的所做所为在痛恨和悲伤。

 

“我不想离开你,你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不留住我?”

 

然后他的脑海陷入彻底的黑暗,初七停下了呼吸。

 

★★★★★★★★

 

历代先贤们依附在画像上的灵力受沈夜毫不控制的神血之力所扰,溢满整个大殿。或是一团灵光,或是一个虚虚人影,更多的在历经岁月后只剩一线细微执念未散,依附在后人法力中显现于此,折射出瑰丽的幻像,瞳寻来时放眼所见便是这般异象。

 

他也不甚在意,只一心去寻沈夜踪影,直到一抹虚无人影映入他眼底,七杀祭司素来淡漠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极轻微的情绪。

 

“师尊。”

他垂下眸,一个很多年不再开口叫过的称呼慢慢滑过他的喉舌,然后无声的隐没在胸腔里。

 

瞳突然就想起很久之前,他的师尊以从未有过的虚弱姿态询问他可愿承七杀之位,终生辅佐大祭司沈夜。

瞳想,他当时是如此冷静又清明,他是那么明白那人话中的未尽之意,‘如果沈夜合适,那么实力仅次于大祭司的瞳自然可以帮助沈夜钳制反对势力,平定浮动人心。如果沈夜不合适,那么那些不愿安分的人自然会将前任大祭司之徒推上尊位。’总之不论如何,前后两任权柄交接的流月城都不会动荡太久。

 

如今想来,瞳心里仍然会泛起奇异的柔软感觉,他的师尊啊,哪怕是中毒日深,灵力衰竭,死亡随时悬于头顶,该有的权谋心术也依旧犀利如常,即便是面对唯一弟子与血脉至亲,也绝不防碍他继续把一切安排算计。而他当时又是如何想?如何回答的呢?

 

他只是想起年幼时的沈夜并不喜欢他,别扭的小孩经常手上牵着沈曦,身后跟着华月,拖家带口躲在各种长廊,拐角窥看大祭司,顺便给跟随师尊的他一个凶狠瞪视,但若有人胆敢当他的面挑衅自己,沈夜却总会是第一个站出来回护他的,虽然只会蠢蠢的来上一句:瞳是我父亲的弟子,不怕事后大祭司怪罪吗?这种没什么威慑力的话。他其实很清楚沈夜真正在维护的只是身为父亲的大祭司,但经历的多了,沈夜到底成为他心里特别的那个。

 

所以面对询问,他说:我愿辅佐阿夜,尽我之力。

 

瞳慢慢向那个虚幻人影走过去,走的庄重又肃穆。他终于开始想念自己的师尊,在他死去那么多年之后,曾被他夸奖过的看淡生死原来也不过如此。瞳想,如果师尊尚在,不知道会不会对这一刻的自己失望。

 

他还记得师尊在听过他的回答后说:你从来性情淡泊,看透生死,为师也想过烈山部挣扎多年后或许由你成为大祭司能够让族民至少可以安然迎接必将灭亡的结局。只是本座依旧不甘心,不甘心这千年抗争如此惨淡收场。夜儿与你不同,他性子刚烈,哪怕一线生机,也定会紧握不放,为师最后传位于他,便当是为师私心。

 

不过短短几步,却让瞳觉得自己一定是跨越了足够漫长的时间,才能又一次站到这人面前,才可以再次向他的师尊敬上他所能想到的最隆重的礼节。当他以手抚胸,弯下腰时,他想原来时光已经流逝了那么久,当年一层帷幔便阻隔了他与师尊的最后相见,只留下一个黯哑声音对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本座有幸能得弟子如你。’

 

瞳看着眼前人影依旧盛年之时崖岸高峻的模样,极快的闭了闭眼,抿紧双唇,他想:不。是我。是我有幸能成为您的弟子。

他再次以手抚胸,弯下腰。向这个人在生命尽头的难酬壮志致意。向这个人从始至终违天逆命的坚韧不拔致意,

 

然而灵力所凝的虚影并没有意识,只是继续静默的伫立在原地,将蜷缩在墙角的沈夜笼罩在身后,如同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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