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刻

一梦百年(10)

高耸巍峨的神像屹立在广场中心,小小的沈夜被侍女牵着手和众多族民混杂在一起仰望神像下的白玉祭坛,他的父亲正身着盛装佩戴黄金面具,手握权杖站在那里。这是沈夜生命中经历的第一场神农祭。

被五色石光芒映照的威严壮丽的神农神像,身为大祭司的父亲吟唱着具有独特音韵的祭词,一位又一位祭司共同高歌的合声,最后是全族人一起祝颂的结尾,这充满虔诚,神圣的祭礼将对于神明的信仰填入沈夜小小的心灵。他激动又孺慕的望向自己的父亲,高大的男人似乎只是立在那里就如同神祇一般伟岸,他的唇边有一缕极淡的笑意,要不是小沈夜看的非常仔细甚至都察觉不出,那丝淡淡的微笑既温和又庄严,就好像神明正现显在他身上,透过他的双眼慈爱的俯视信奉他的子民。沈夜小小的心中突然就诞生了人生的第一个梦想,他想成为一名祭司,为他的神明奉上他所有的一切。

 

沈夜睁开眼睛,从疲惫的睡眠中醒来,他觉得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神农祭上人们齐颂祷词的声音,他出神的想,那时他还年幼,还满怀希冀,还没有绝望。

窗外的月亮开始西沉,启明星越发的明亮,他坐起来,薄被从身上滑落,然后一件深衣披到了他的肩头,他的傀儡沉默又恭敬的捧上了衣物,开始伺候他起身。

 

“不准与本座上床。”

看着铜镜里正抿唇为自己梳发的初七,沈夜淡漠的开口。

“是。主人。”

傀儡手上停顿下来,然后顺从的领命,沈夜却觉得他其实是在迟疑。

倒是有趣,沈夜无所谓的想着。又说:“以后也不准。”

“是。主人。”

这一次没有停顿,初七将梳顺的卷曲长发用发扣扣上,很快回答。沈夜听后脸上没有赞许也没有恼怒,只是漠然的闭上双眼养神,好像那场情事是夜间的水汽般一到日出便蒸发不见。

 

之后又是一天开始,直到黄昏,尚未被白日太阳晒化的霜露再一次凝结,层层叠叠堆积在房屋角落,缝隙里,青石的建筑泛出隐隐的霜白色,只是看就能觉得冷。

大祭司所在的中央神殿开始寂静下来,众祭司们在最温暖的午时过后便结束工作返回了各自值守的地方,现在整个大殿里或许只剩下沈夜一个活人了。他漫无目地的在神殿里四下走动,长长衣摆拖曳在身后,像个独孤的黑色魂灵在游荡。

沈夜慢慢走到神殿深处,这里平日总是无人的,只有一座并不华丽的孤殿伫立在这里,他慢慢将手掌贴到密闭的门扉上,金色灵力构成一个独特的法阵,殿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数股不同的灵力纠结起来,自里向外推开了殿门。

 

整整一日,初七隐匿在暗处跟随着自己的主人,沈夜与那些祭司之间语言上,眼神间的交锋他并不懂,但他下意识的觉得那些是危险的信号,这让他的身体无法自制的保持着适合随时进行出击的姿态,而他的主人看起来却一片平静,好像这些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然后这种无意义的事持续了一个白天,当午时的阳光不再强烈,众人也开始退去时,他的主人那自然放松的模样开始变得像一尊端坐在权位上的石像,随着室温的降低越来越冷。之后他被沈夜带去了他从未去过的地方,那座神殿寂寥伶仃的被重重殿宇围在最内,好像已经被人遗忘了很久。

 

沈夜站在洞开的门口,面前是一条长廊,简单的一通到底,数根高大的缕花石柱支撑起这座神殿,与其他神殿相比这里的风格更加朴素,除了由梁顶垂下的绿色绦带,便只有两面墙上一幅幅的人物挂像。

沈夜认真的一幅幅看过去,有时还会凑近那些因年代久远而模糊的画卷,仔细分辨画中人的模样和画下的铭文。他看的极慢,时光便这样被消磨过去,在入殿后得到允许现身相随的初七便跟在沈夜身后一路静静的走,他的主人看着图卷,他就看着主人,这样的时间对他来说竟也是极好。

 

“初七。”

沈夜停下脚步,那是一面空墙,什么也没有,沈夜却似乎对这面墙很有感情一般抬手抚过,手上力道很轻,像是怕不慎碰坏什么似的。

“主人。”

初七单膝点地,微微垂首,等待沈夜的下文。

“抬起头,然后告诉本座你看到了什么?”

沈夜的问题问的奇怪,但初七却很快的执行了这个命令。

“主人。墙。”

主人素来不喜被人注视,身为属下不可说真话让主人烦恼,但亦不可欺骗主人。初七沉默的想了想,一瞬后他恭敬的回答。不过两个词的前后顺序不同,这样他既算说了真话却并未给主人添忧,也不算欺瞒主人。

“呵。”

沈夜对于傀儡的这点小花样并不在意的笑了一声,显然对初七的回答也不再感兴趣,他回身站在墙边,开始走神,面上神色似喜似悲。直过了许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这里是历代城主与大祭司的归宿,本该也是本座的归宿。”

 

初七闻言,回望他们走过的长廊,原来此处挂像俱是烈山部历代城主与大祭司,他们生前一处共事,死后竟也日夜相伴。想来他若哪日亡去,是没有资格被绘成画像,得与主人挂在一处的。他这么想着,心里便对那些画中人默默升起羡慕。

 

“苦心孤诣就为一个盛年而夭,如今想想倒也算是好归宿,可惜,本座怕是无颜入此殿中。”

沈夜慢慢回过神来,面向挂满画像的长廊一脸冷倦,半晌又嘲讽的笑起来,真真觉得自己是在自作自受,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初七想这大概就是自己不遵古训的下场了,当初真该去死的,哪怕再放心不下也该去死的,死了便什么都不用去生受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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