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刻

一梦百年(6)

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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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不惧艰险,不惧疼痛,不惧死亡,他唯独惧怕沈曦。

永远的六岁孩童,每三天便回溯一次过往的记忆,天真的眼睛,脆弱的生命,这是沈曦。

 

沈夜年幼的时候时常嫌弃沈曦的存在打扰了他的生活,他觉得沈曦简直就像寄生物一样粘着他,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开始发现自己原来才是寄生在沈曦身上的东西,如果这个世上没有沈曦,那么他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因为沈曦离开他就活不下去,所以他才有了继续活着的意义。

然而沈夜应该是无所不能,能为流月城所有人遮风挡雨的。他怎么可以只为一个小女孩活着?

 

“大概因为小曦差一点就成为本座的妻子。”沈夜在深夜无人时对傀儡初七说。

 

那时的沈夜坐在大祭司殿的石椅里,膝上摊了一册竹帛。那是他从生灭厅拿来打发无聊时间的史册,偶尔遇上他心情好的时候会给初七说些书中隐密的只有大祭司才能知道的东西。

 

初七很安静的继续跪在沈夜脚下,透过面具,他眼里只看着沈夜想:只要主人在他视线之中就已经足够让他目眩神迷,至于那些早就做古的秘事他其实一点也没有兴趣,但主人高兴,他就高兴。

 

“只有最亲近的血脉才能毫无障碍的延续先天之力的本源,因此远古各族并不忌讳同胞兄妹之间的通婚,神明之间伏羲与女娲便是兄妹结合,所以烈山部也沿续了这种传统。”沈夜堪称温和的对初七诉说上古之事,他觉得安静着微微抬起头的初七很像当年还承欢在他膝下,倾听他教导的谢衣,这么一想就让他心底里有些柔软又有些高兴。“流月城烈山部第九代大祭司对破开伏羲结界的执着十分疯狂,那时烈山部罹患恶疾之人骤多,浊气之症漫延城中每一处,当时的大祭司决定离开流月城,前往下界寻找挽救之法,自然首先要从结界中出去。”

 

沈夜停顿了一下,他不再看着手中史册,而是抬起头看向通往殿外的长道,道路那样漫长,如果你不去走,那就只能停留在原地等待命运的抉择。

“直到那时,大祭司发现伏羲结界就算从内部也会反噬触动之人,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伏羲最后一次所谓的加固结界并不是为了保护烈山人在补天后免受浊气侵蚀,而是为了使五色石不遭人窥觊,引起天下大乱,于是伏羲把五色石和整个烈山部都困在了九天之上的结界中,任由自生自灭,多么好的主意,多么冷的心肠。”

 

伏羲啊,那也是曾经得到过烈山部虔诚膜拜的神明,为了天下苍生而选择补天的神明。或许正因为是神明,他的爱总是更为博大,所以大爱无情。

“大祭司知道哪怕身为神裔的力量也远远无法和神相比,烈山部注定无法离开流月城,但他却更疯狂的想要破开结界,至少要给族人一线希望,于是他以身为引,燃尽灵力与结界相撞,最后化为一棒飞灰。”

大概所有疯狂的人都是曾被自己深信过的世界抛弃的,沈夜想。然后他的手被人紧紧握住,像怕他也变成飞灰,无处可寻。

 

沈夜稍稍垂首,看着握住他手的初七。这样贴心的举动谢衣是从来没有的,谢衣总是风风火火的来去,爱偷小懒,爱撒点娇,爱耍些赖。那时的沈夜时常想着曾经自己也是有可能长成一个明朗善良的人的,可惜造化弄人,后来沈夜便一直希望谢衣能长成他期许过的样子,他成功了,所以他紧接着就失去了谢衣,直到那时他才明白,年幼的沈夜早已死了,这个世上容不下那样的沈夜,这个流月城以及他也容不下那样的谢衣。

他拍拍初七的手,抚慰下初七的不安。

“不管后来多少代大祭司都致力于破开结界,延续部族,然而却从没有人敢把主意打到整个烈山奉为至宝的矩木身上,直到前任大祭司。”

沈夜露出笑容,苦涩又嘲讽。初七看着他眼里闪过渴慕,痛苦,憎恨和钦服,那是在初七来到这世间短短的时日中见过的最复杂的眼神,他甚至无法像之前那样仅仅依靠紧握双手来安慰他的主人。

 

“前任大祭司认为结界破除之事无法一朝一夕间解决,不如先设法延续矩木寿数,只要矩木不枯,流月不坠,迟早有一天能有后人破开结界。”沈夜合起手中的竹卷,十分疲惫的想要放松身体,可却下意识的将腰背挺的更直。“于是前任大祭司同前任城主决定将一对族中男女送入矩木内部,他们希望神血可以被神裔之躯接纳,再经由这对男女的结合,诞下拥有更纯粹神血的新生儿,用这个新生儿举行血祭,或者可以延续矩木寿命。”

 

另辟蹊径,这也算是最后对伏羲结界无能为力的妥协,至少让烈山部先存活下去,这便是沈夜和沈曦被逼入矩木的原因。

那时会带着沈曦逃跑的沈夜是怎么说的呢?

会死。

不想死。

整个烈山史上从没有人进入过矩木内部,小小的沈夜哪里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他又哪里看出进去会死呢?他那时只是一心恋慕了一个少女,那个少女有着乌黑的长发,明丽的面孔。他只是不愿意被逼迫着和自己的妹妹结合。然而年幼的沈曦什么都不知道的始终相信着他,被他带着进行注定无果的逃亡,最后还请求来亲自抓捕他们的至亲不要伤害哥哥。

 

“最后一对兄妹被选中送入矩木,可惜结果不如人意,其中的女童未能顺利接纳神血,当时前任大祭司猜测可能女童灵力不足以驾驭神血,因此前任城主又将族中灵力最强的少城主送入矩木期望可以成功。”

所以这就是神和人的差别,人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哪怕结果早早揭示,而神明则总能在稍有预见时便果断抽身,毫不留恋。

所以他毕竟也是个人,哪怕早已清楚明白为了生存要牺牲掉多少,也毫不犹豫的一头载下,就算最后百死不恕,万世难赎。

他看着为了他的这些话而露出不安的初七,第一次伸手充满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头。

“本座从没有把这些故事告诉过他,所以他一直像个孩子,他也永远不会明白本座为了烈山部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沈夜并不理会初七在听闻他话中之人后的迷茫不解,他只是声音慢慢越来越低,眼里的温柔之色也随之渐渐沉淀下去,又只剩下了冷漠倦怠。他突然便想起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梦里是片苍茫大地,白雪皑皑,他仰面躺在地上,仰望苍穹,无尽落霜,高空只有一轮孤月,不见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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