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刻

【存旧文待修】【七五】【清水】【龙猫】帝道(30~终)

第30章

 

八月庚子,月掩岁星。

此相谓:天下兵起。

乙巳,元昊寇金明砦,破宁远砦,砦主王世亶、兵马监押王显死之。陷丰州,知州王余庆、兵马监押孙吉死之。

 

败。败。败。

继塞门砦、安远砦、三川砦、好水川后宁远砦再败,朝上一片沸喧。然,此时韩琦、范仲淹已遭贬斥,众臣再无可攻谪之人。

下首八王虽仍面色未改,眸中却含惨淡。半晌,他方涩然开口:“皇上。宋西北防线自东至西长达二千余里,李元昊时出偏师以扰,宋军虽处处设防,却是防不胜防。此先发制人,以逸待劳之术。如今。。。。。。”

“如今自是再战。”我右手覆在宽大袍袖内,紧握襄阳密函,冷漠道。

 

珏皇叔。你在想些什么?

 

自古用兵,未有不用间谍而能破敌者也。昊贼所有谍者,皆厚其赏赂,极其尊宠,故窥我机宜,动必得实。

 

而你地封襄阳,坐拥可堪华夏第一城池的襄阳城,领护城甲雄居汉水中游,为大宋蕃王,何尊何贵,却为李元昊行那间谍之事。

当年的护国将军,愿我宋永世昌盛的珏皇叔。

你究竟想做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究竟想我如何?

 

“八皇叔不用担忧。区区西夏,朕便看他如何取死。”我首次在朝上冷下脸来,再无一丝慵意,漠然俯视朝上惶惶众人,唇角轻扬,满含恶毒。

毫无胜算,却只有战,只有再战,才能得一线生机。

更何况,便是此时谈和,重提和亲之事又能如何?我的皇妹怎可在宋军惨败后嫁予蕃邦,无立足之地,任人欺辱。

我大宋也是马上得来的天下,若天不佑吾宋,我自也可死在马上。

“诏陕西诸路总管司严边备,毋辄入贼界,贼至则御之。”再不看那些臣公脸色,我冷声道。

 

十月己亥,修河北城池。

十一月壬子,置泾原路强壮弓箭手。丙寅,祀天地于圜丘,大赦,改元。

二年春正月壬戌,遣使河北募兵,及万人者赏之。

二月乙未,诏河北强壮刺手背为义勇军。

三月甲辰朔,诏殿前指挥使、两省都知举武臣才堪为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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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日冥也。日至于虞渊,是为黄昏。

古谓昏为吉时,日月渐替,含有“阳往阴来”之意,故于黄昏行娶妻之礼,又称“昏礼”。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故曰昏礼者,礼之本也。

 

着一色墨紫长袍,配上青黑幞头,我毫不起眼,杂在一众贺客间。各色彩缎妆点,僮仆往来,这新赐的展府总算有番气派,我满意颔首,看那丁家喜轿稳稳落于门前。

 

他一身浅红喜服迎上,笑容中温柔满溢,手扶新娘踏过毡席,跨鞍蓦草,由那捧镜人引入堂中。

开封府一窝公差同女家亲眷皆是喜滋滋脸色,取来绾作同心的彩缎塞进这双新人手中,行“牵巾”之礼。

再后便是新人各剪一缕青丝,结为同心络,谓之“合髻”,至展昭扶新妇坐稳床沿方是礼成,此后即是一信百年,不离不弃。

虽是简单场面,与我大婚时那般奢侈聘礼,铺张排场相比,倒更多些夫妇之义、结发之恩。

 

之后新妇入内,他则行至堂外谢过宾客。看他被众人团团围在正中,于恭贺声中冁然而笑,我亦觉欢喜。

 

开封府一众于朝堂上皆是根基浅薄,而展昭江湖出身为人垢病,我虽予之恩宠却不如助他结门得力姻亲更能使他仕途坦荡。

松江府茉花村丁氏原为将门,高祖时淡出朝堂,隐于江湖,偏居江南,于水道上纠结些渔民强梁,只因其一来驭下甚严,到底不曾生事作乱,二来也是家教清明,素来忠良,故向得皇室优容。现下正值战起,我已有意招丁氏重入军中。能得如此家世,如此妻兄,确可在朝中助他一臂之力。

 

“某悄来观礼,本不欲扰他大喜之日,而今倒不好等新郎敬酒了。”我稍落后众人,退至一旁石屏处,侧首轻笑道。“白兄不如与某同去寻些好酒来,也算尝过展兄的喜酒。”

“赵兄客气,要说这展府酒窖所在赵兄最该熟识才是。”白玉堂今日换了惯常白衣,现下一身浅苍常服,手挟一紫檀剑匣,匣上一双鸳鸯雕的活灵活现。

我勾起唇角,摊手笑道:“白兄备下大礼,某却是顶着门口那唱礼小童白眼进来蹭饭的。奈何如今竟连杯喜酒都喝不上。”

他一手托了剑匣,斜依石屏,开口时全消了素来锋锐模样,只余倦淡。“如此却是那小童失了眼色,这展府不正是赵兄的贺礼。现下心疼了便算计着爷的手中物来,赵兄可是找补错人了罢。”

我微蹙眉,做心疼状道:“虽是大礼,仍被小子相轻,某确是极心疼的。”看他只是无谓笑笑,我继道:“展兄与丁氏之亲,先有丁家二子以道相交结之以义,后方有受困陷空时丁家女子孤身相救动之以情。去岁赐婚前我亦问询其愿。。。”

 

‘丁姑娘虽为闺阁,不逊须眉,风华清靡,展某慕之,唯效雁邱,休戚与共,安危相偕。’

 

言语间,我解下所佩鸳鸯玉环放在他那剑匣上。“。。。此为展昭心意。白兄欲赠鸳鸯剑虽好,然仍乃凶器。不如改作鸳鸯玉环,喻意更佳。”

看白玉堂闻言,望向手中剑匣时眸中略过一丝黯然。我心中些微不忍,却终未再语,只负手离去。

 

稍歇,背后传来微有凝咽的低声应答。

“赵兄所言甚是,白某受教。”

 

我停步转身,看他立在那处,身姿挺拔,又是剑露锋芒一般,挑眉勾唇,飞扬依旧。片语间便破了自身这‘求不得’的迷障,世上竟有如此一个白玉堂。

只是成长由来艰难如兹,虽已无之前冷倦,他眼神中一贯凛冽终究渐敛,我心中长叹,抱拳一礼。

“白兄,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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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己巳,契丹遣萧英、刘六符来致书求割地,未允。四月戊辰,契丹集兵幽州,声言来侵,河北、京东皆为边备。

七月癸亥,富弼再使契丹。

九月元昊寇定川砦,泾原路马步军副都总管葛怀敏战没,诸将死者十四人,元昊大掠渭州而去。

 

九月深秋,西夏十万精兵,经由刘燔堡,彭阳城两路出击,欲合师镇戎军,以此驱入渭州,直捣关中。依张贼定计:“东阻潼关,隔绝两川贡贼,则长安在掌中矣。”

 

“西夏虽每战必胜,终究人力有穷时,其战时所掠所获不抵战中消耗,何况连年争伐,边贸久滞,如今其国库空虚,国内怨声载道,除非一战可下中原,否则终是末路。”我捻起碗内鱼食撒入池中,看那锦鲤纷拥挤抢,哪来半点悠游姿态。

 

九月戊戌,泾原路马步军副都总管葛怀敏率诸砦军,分兵四路,驰援刘燔堡,与诸将初会定川砦,即陷夏兵马四合围攻之中。

彼时,夏军焚毁河上木桥,断宋军突围必经之路,并阻定川水泉上流,截宋军水源。葛怀敏出砦仓促布阵,将曹英摩下所属直面夏军,两军相持,忽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宋军迎风列阵,一时大乱,军阵遂溃,

 

“李元昊年年发兵,只因夏辽之盟使他以为后顾无忧,此次西夏精锐尽出,亦有辽帝集兵幽州,声言来侵之功。”她执了长长流苏,虚点水面,引那未抢得食的鱼儿来咬。

 

溃军之时,曹英面中流矢,被射翻于城壕,宋军奔返砦内,据守城门,后虽击杀诸多夏兵,然敌众稍却,大军已无斗志。

晚,夏兵于砦外四面举火,高呼宋军投降。至凌晨,葛怀敏决议结阵而出,向镇戎军突围。    后近万人马突出重围,至东南二百里长城濠一带,夏军早截壕路,再由四面冲杀。激战过后,宋兵近万人,及葛怀敏、李知和、王保、王文、李岳,赵璘等诸将十四人,皆力战而死。 

 

“定川砦一役,我朝阵亡将士十四余,兵者近万,然西夏精锐全军覆灭,再战关中已不可为,虽是惨胜,却可死李元昊狼子之心。”我最厌水腥之味,便将手中鱼食扔远,池边石栏下翻腾的水花总算小些。

 

葛怀敏军败,夏军长驱抵渭州,幅员六七百里,焚荡庐舍,屠掠民畜。后,原州知州景泰顽强阻击,诸路宋军坚壁固守,范仲淹率军相援,加之陕西诸路二十余万驻兵牵制,及吐蕃诸部于夏后作乱,终使夏精锐尽灭,再无力南下。

 

“皇兄增辽国二十万‘岁币’,得辽帝迟不发兵,隔岸观火,坐视西夏全军覆灭,而后‘义劝’西夏休兵,这等背信之功,不知李元昊该如何再背靠夏辽之盟,自视甚高。”她轻抖流苏,将那上钩鱼儿重落水中,眨眼轻笑间不无恶毒道:“只叹兴平公主早去,便是出气亦寻不到可受之人。”

 

定川砦背水一战,尘埃落定。十年之内可再无西夏兵患,朝廷因夏付以西事,极力经营,勇夫锐将亦因战阵稍稍而出,数年之间,人谋渐得,武备渐修,似可以枝梧矣。

 

“李元昊不日必来谈和,挟以之前和亲流言,欲娶皇妹,再得丰厚岁赐。”我闻言散漫笑起,不置可否。“耶律宗真便知我宋素不以和亲平边,亦不会坐视宋夏复合,界时定会求娶。而萧后若可得朕以皇妹为质,自能安心与辽帝一争,如此皇妹婚后得辽国两宫看重,才可身份清贵。”

“萧后果敢善断,若能再掌大权更有手段旋乾转坤,皇兄不可一味支持,正可以合亲之事结好辽帝。”她侧首一笑,正身行礼,如娇怯少女情窦初开般面含羞色,却偏有一番大方气度,叫人见了心仪不已。“灵儿既嫁辽帝当以夫为天,怎可一味叫太后擎肘,枭玉既为灵儿嫁妆,便该交付丈夫。兼且灵儿素敬兴平姐姐和亲大义,自愿效之,辽帝更是姐弟情深,犹恨元昊无情无义。”

 

虽为秋时,午间阳光却辣,我执她手步入池旁水榭,取扇予她。“耶律洪基为宗真长子,其母萧皇后深得宗真爱之,皇妹自当立于嫡长侧,待他日其承帝位,既得拥立之功,后有朕在,必可无忧一生。”

 

“既是和亲,皇兄又何需定要为灵儿谋一无忧人生,当如何做,灵儿早早思虑周详。”她折花微笑,语中尚带寂寥,顾盼间仍是明眸善睐。“辽国内权势纷争不休,夏辽互为猜忌,大宋便有自强之日。”

“如此甚好。”我颔首而笑,心头却微感苦涩,将枭玉放入她手中淡道:“辽臣已携誓书来宋,你我兄妹别离在即,到时孤身在外,远隔千里,朕总鞭长莫及,万勿保重。”

她垂首,撒娇般搂了我手臂,低声道:“皇兄安好,灵儿自然安好。”

我闻言抚上她那一头乌黑长发,想来竟不能亲见霜白之日,便觉酸楚,转眸看向榭外,好一派垂柳静花,秋景如画。

 

冬十月丙寅,契丹遣使来再致誓书,报彻兵。

朝礼之上,辽臣献呈誓书,以永为睦邦求娶王姬,帝许之卫国长公主灵,来年十月至辽完婚。

 

庆历三年春正月癸巳,元昊自名曩霄,遣人来纳款,称夏国。

是月,卫国长公主始赴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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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辆御之。

 

我于宣德门上遥望公主车舆沿朱雀道渐渐远去,这一行步障,水路,精美华盖的盛大场面在百姓眼中不过新奇热闹。而在我,那红罗销金,金铜檐子,饰以绣额珠帘,白藤间花的龙肩舆却带走我最后一个血脉至亲,从此只得经年守望,再不复见。

 

“皇上。”仪仗已远,天边唯余一丝霞彩,展昭在我身后轻叹,似想安慰,却最终只解下自身大氅覆上我肩道:“楼上风疾。”

“无事。”拢了尚有余温的皮氅,我惯常勾唇想笑时才觉面庞早被冷风吹至麻木。“朕的皇妹岂非世上最好的女子么?”

 

展昭闻言未语,只向来谨守礼节的他径自上前为我拢紧氅领。而今日静默已久的白玉堂却突然答道:“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我心中一时辛酸凄戾漫延,不过片刻,听他坚定继道:“她定会幸福安乐。”

 

扯动面颊,我终于大笑出声,转身下楼,皇城内喧嚣已静,宫人燃起灯盏,悠悠昏黄星星点点。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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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三面环绕滔滔汉水,西靠羊祜山、凤凰山诸峰,周时为诸侯封地,后归于楚。城池始建于汉,共有城门六座,城门外又有瓮城,即屯兵城。六门城楼高耸,四方角楼稳峙,王粲楼,狮子楼,奎星楼点缀十里城郭,金瓦琉璃,高墙飞檐,据山临水,蔚为壮观。

 

此便为珏王封地——襄州。

 

而今,这襄州再添盛景,结夏盟书,冲宵浮屠,八卦铜网阵。除此外,黑狼山下金面神蓝骁掌旱路,军山中飞叉太保钟雄司水寨,与襄阳成鼎足之势,以为羽翼,严密守汛。又有无数江湖贼子竞相依附,好端端古城,与那匪窟何其相似。

 

“若发兵,彰明较著,恐激其反。莫若着人暗访,剪除羽翼,尔后一鼓擒之,方保无虞。”

包拯依旧脸色黝黑,恭敬持重,用人上大胆得很,做事却小心谨慎。

“襄阳王当初赫赫战功,便是如今退居一隅,明里招揽些江湖人物,看似微不足道,谁又可知他麾下无善战兵甲?包卿属意暗中销其羽翼,莫到时反被珏王除去才好。”我执笔濡墨而书,仍是仿王羲之那‘清风出袖,明月入怀’的兰亭。近来事多繁杂,致我心绪郁沉,旧疾又发,正该习字静心。

“素闻襄阳王为将时爱兵如子,此次起用江湖人,怕也因此。故臣断定便是善战,王爷麾下兵甲无多。”他似不闻我嘲讽之语,一派成竹在胸。

 

爱兵如子?

我手稍顿,最后一笔竟未能一气呵成,可惜一幅好字。

 

着内侍清理桌上文房后,我懒散坐入椅中。“便是兵甲无多,珏王练兵有方,只消百人便可屠尽你那府捕快衙役。即使强如展昭,白玉堂,军阵之前又能撑多久?再者。。。。。。”

 

“当初珏王地封襄州,先帝着其领护城甲,襄阳城六座瓮城,怕是这护城甲人数不下三千。包卿,你竟不知么?”看着包拯脸色越发黑沉,我心情极好,又再轻巧道:“想来尔为文臣,不知也是有的。”

 

“皇上之意如何?臣恭听之。”他拂袖一礼,再不发一言,瞧来极合臣道,只那执拗模样全非如此。

“正如爱卿所言,襄阳王既用江湖人士,朝中若遣将征伐,彰明较著,反为不美。”执茶盏微品,苦涩清香,回味甘恬,我笑得无辜纯善。“朕曾闻‘江湖事,江湖了’。自五义入府上听用后,开封府似又结识不少江湖中人,不如这暗访之事便交包卿自筹罢。”

“臣确有结识江湖侠客,然此些侠士本无入朝之愿,只因与展护卫,五义等往日颇有交情,平素方多施援手。”那黑脸上从来不见什么神色,便是我直白至此,他也依旧一脸肃穆。“而襄阳王虽用江湖人,所为之事却已非江湖事,望皇上三思。”

我挑眉,笑中带了嘲弄道:“朕的皇叔用那许多江湖人啸聚襄州行之不法,乃是朝事。包卿执掌京畿开封府,使护卫,捕快,衙役处置诸务便是江湖事。”放下手里杯盏,我轻叩桌面,更觉怠惰。“包拯。你一早便不该让展昭入官,如今什么都已晚了。”

“江湖游侠不服王法,素来为历代帝王不喜。然其并非全为无忠无义之辈,携展护卫入朝,原想予江湖人知一进身之阶,谁想却让皇上得机整治江湖。”他垂眸,面上也无怨怼,只是平静陈述。“是臣之过。”

“若愿尽心,事后朕必不会为难他等。”我靠入椅背,看内侍将早备一旁的黄帛圣旨递向包拯。“加封颜查散为文渊阁大学士,特旨巡按襄阳。着公孙策、白玉堂随往。加封公孙策为主事,白玉堂实授四品护卫之职。立即驰驿前往。”

半晌,他双膝着地,深深俯下。“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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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

 

太宗时建制精骑五万,经二次北伐,除李继隆所率一万,其皆与辽国骑兵死战而尽。使辽未能大举南侵,后败辽于唐河,徐河二役。时,宋一千骑敢战辽骑八万。

真宗朝,得吐蕃贸易之便,中原战马近二十万,宋北境置精骑四万,阵整而坚,士勇而励。

咸平四年,败辽名将耶律隆庆,亡辽将十五人,斩首三万。六年,“以番制番”之策得见成效,吐蕃军大败党项于三十九井,李继迁伤重,宋斩首西北。景德元年,射杀辽名将萧达兰。

然,景德年始,党项李德明杀吐蕃首领潘罗支于帐下,西北六谷吐蕃实力减消,边贸艰难,辽国,党项联手禁马,为免东西两线作战战马渐少,真宗始结澶渊之盟。

后,先皇以重金由大食商人处得大宛马,原意以此马为种,再培优良战驹,然兵士骑乘作战自要甲胄批身,再加兵器,总重极大,大宛马虽可行越飞禽,却形体纤细,负重不强,且无马具适用,无法驾辕,以至此些种马渐归消亡,如今也只宫中尚有数匹,交辽俘驯养,其行如疾风,跃如龙腾,不负‘先天马子’之名。

 

二月天气清寒,白玉堂即将远行,我应了送他一匹好马,此时以至午刻,日光渐暖,便携他与展昭前往御马圈。

“玉逍遥,本为大宛良驹,又久经驯养,战马中也属佼佼者。襄阳路遥,凶吉难断,现赠予你,望此行平顺。”高大白马方被御马监牵出马圈,便环顾四周,如紫浸般大眼中透着高傲,见了我时才微低下头,显出一丝亲昵。

 

白玉堂未应,只站定昂首盯了玉逍遥打量。这两个全身皆白又俱是一幅傲气非凡模样,互瞪半晌各转开头,似是嫌弃对方一般,叫我与展昭在旁看了暗笑不已。

 

“此马颇具龙骨,白兄向爱名驹,何不试骑。”展昭眼中不掩喜爱,抬手轻抚马脊,本厌生人的玉逍遥竟不以为意,只对白玉堂喷个响鼻。

 

白玉堂向旁侧步避过鼻息,皱眉冷哼,上前单手掌住马鞍,也不用脚蹬,已一跃而上,白马方感缰绳一紧,便前足离地,直立而起,欲将背上人甩下,见此无用随即窜入圈外跑马场中,狂奔跳跃起来。

 

如此半晌,玉逍遥渐归平静,载着白玉堂小步跑回场边。我笑向仍端坐马背的白玉堂道:“可好?”

他原一张冷脸,经了一番折腾反倒笑起来。“确实好马。”

玉逍遥小耳微动,如听懂对答般,抬头转动间又喷一个响鼻,好似对背上之人仍不屑的很,白玉堂见此动静朗声大笑,顺手安抚着拍拍马颈,玉逍遥却也不拒这亲近之意,只转身跃过围栏,飒然浮空,马鬃状如飘雨,四蹄飞翻,色白如霜,好一幅银蹄白踏烟的美景。

 

“不如同往?”我牵过圈中其余神骏,翻身骑上,向展昭挑眉笑邀。

似是久未见我如此自在轻快模样,他唇角勾勒出明朗笑意,从容上马,抱拳一礼道:“皇上先请。”

 

我骑乘为幼时珏皇叔所授,并非行乐游戏,而是用于战场厮杀之术,点滴行止俱为保命砍杀着意训练。

 

“展昭。白玉堂。来比高下?”我纵马跃过他二人,高声笑道。

如今这般三骑互竞,围场追逐,却有另番我从未了解的无忧无虑,洒脱豪迈。

他俩兴致盎然,二声相合,齐道:“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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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癸卯,遣保安军判官邵良佐使元昊,许封册为夏国主,岁赐绢十万匹、茶三万斤。

 

宋夏终于达成合议,而李元昊暗里早已结盟襄阳王,征伐不可为时便暗施计谋,害吾根基,却也算不上所谓卑鄙,各为其国而已。

 

前岁始,襄阳王府大兴土木,现今王府集贤堂左近处,城板为墙,下筑石基,上有跺口,垛上以铁芒做饰,墙成八面,每面三门,外成八卦,内分六十四爻,按奇门所置,各门按每日爻位变换各有不同开合,周而复始,剥复往来。墙内一座八面高楼,朱窗玲珑,玉石栅栏,楼势巍耸,直冲霄汉,名曰冲宵楼。楼中所置便是结夏盟书,更有八卦铜网阵凶名赫赫。

 

遥想当年,襄阳珏王性素括达,最厌奇淫巧技,如今便是这等小人行径也宣扬四方,不以为然,可叹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现沈仲元深得信任,为冲宵楼值守之一,楼内各色消息埋伏破解之道只待徐徐图之,再有张陵相助料想颜查散一行可无碍亦。

 

我将看过密信焚于烛上,抬眸可见展昭沉默守护一旁,再念及襄阳事了,便可全意制夏,心中渐觉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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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慧者。上有二‘丰’,一谓国事,一谓天下事。中为‘彐’,代指家事。

家事,国事,天下事俱存心上,方称之为慧。

 

契丹原与元昊相约,以困宋朝,后契丹背约,与宋复和,元昊怒契丹坐受宋所益之币,因此有隙,屡出怨辞,逐劝诱辽国边境党项部落叛逃。

四年四月甲寅,辽边境党项诸部叛辽附夏。丙辰,辽西南招讨都监罗汉奴奏宗真,山西部族节度使屈烈以五部叛入西夏。

辽遣使令元昊归还,元昊不从。

宗真禁夏使在辽境‘私市金铁’,禁夏人于境内吐谷浑及党项诸部购买马匹。再诏‘禁约诸蕃,令沿边筑障砦防遏之’。

 

“先帝,先后过逝极早,灵儿多为皇上教养,之前避婚出宫一事辽帝,萧后已闻,只笑小女儿心性太甚,将来后宫之中也不好多加苛责,不想当初所行竟成好事。”灵儿已于去岁至辽完婚,年初元宵团圆佳节宗室聚首难免凄瑟,今日朝后与八王论及辽夏之事,又引皇叔深叹。

 

“我朝与夏三战皆败,然定川砦后,辽帝可见我宋仍能一战,即便只得惨胜亦是胜,以宋经济之力再复国生易也,故辽不敢轻侮,转求我朝公主以之为好。”我轻轻摩挲腰间佩玉,浅笑道:“且皇妹为太祖以来首嫁番邦之宋公主,再后亦不可有,辽帝自知其中分量,皇叔何虑。”

 

我与萧太后暗通款曲多年,助其与辽帝分庭抗理。而皇妹嫁入辽廷未久,已查朝堂平衡之势,故将枭玉转赠萧皇后,既遵辽帝拥立嫡子之意,又向太后萧氏一族示好,不亏母后曾评‘灵儿自幼极慧’之言。

 

“今辽夏龌鹾已生,宗真,元昊必有一战。”八皇叔眼中冷芒方现便敛,然后淡道:“无论谁得胜负,必献俘于我朝,以表与中国通好,息败者报复之心。”

“三国并立,分分合合也算常事。”我执盏,盏中茶色极清。“夏原小国寡民,元昊连年起战伐,死亡创痍者相半,人困于点集,财力不给,再劝辽境党项叛逃入夏,更难负荷,终招国人怨恨。”泯茶细品,先淡后苦,再成微甘,层层递进,变幻无穷。“而辽素以契丹为尊,他族早有怨怼,此战若胜,怨尤郁积。若败,诸部便知契丹并非不可战胜。”

 

现时辽帝,萧后尚可因国内权争,轻视西夏所为,枭玉已出,不过使其逾加势均力敌。而辽夏之战要使其各尽全力,非灵儿两相挑唆可为,必要有一助力从旁推动方可。

 

“颜查散已抵襄阳任上,倘得冲宵楼中盟书,想来耶律宗真绝不至坐看元昊再结强援。”我招过随身内侍,口谕道:“传朕旨意,着文渊阁大学士,襄阳巡按颜查散好自把握襄阳事宜,旦得盟书即刻回传京中。”

 

“如此,败者自败,成者天成。我宋只需接胜者上表,其余皆拒便可。”目送内侍领旨疾去,八皇叔起身施礼,唇角划过细细笑纹。“臣告退。”

 

是月,张凌密报,‘白玉堂夜探外围八卦,遇逢阁之期,楼门俱各紧闭,无果,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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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开门月入,门有缝而月光可入,谓缝隙。

谍,军中反间也,谓之细作。

 

张凌投入襄阳王府已近四年,此次来见为避襄阳耳目,原本神仙样人物竟只着粗布衣衫,蓬头垢面,状如老叟一般,实叫我心中酸楚。

 

“现辽夏交恶,一触即发。夏军久经作战,经验极丰,而辽不闻战经年矣,且宗真性柔寡,惯硬战,则元昊用兵多诡,如此两下相较,虽夏弱辽强,未必不可以弱胜之。”我命人端上净面之物,他却不以为意挥退内侍。“近日辽地探子有报,宗真已有意伐夏。战事若起,元昊必上表请罪,以退为进,令辽帝起大意之心。”

 

“宋夏连年大战,人力财力均有损耗,只辽在旁作壁上观,更以联夏为胁逼增岁赐。今若可使其与夏死斗确可防他实力坐大。”张凌略整衣冠,静思片刻道:“如皇上所言,宗真将才不如元昊,已有败理。而死斗尚还不及,故襄阳府中盟书至关紧要。”

 

“襄阳要破,然不可速破。必在辽夏胶着时,得此盟书方才有用。”我抬手抚额,这头疼之症以痼,每每穷思便觉隐痛。“颜查散品行虽佳,能力实有欠缺。襄阳之事时机把握需多依仗公孙策。只他一介文人,恐无力约束白玉堂。”

 

见我揉额,张凌方净手上前,为我按摩额头诸穴。“臣虽不喜开封府人江湖出身,然必竟展昭性子稳重,可付大事。襄阳之行皇上何遣白玉堂?”

 

“他虽年轻性燥,总要成长。何况白玉堂于江湖诸侠间年岁最幼,众人也惯照拂,正可叫他等自汇襄阳,共对珏王麾下匪类。待此乱平,江湖也可涤荡一清。”额际隐痛稍减,他静退下首,我合目靠入椅中,只觉越发疲惫。

 

“臣此次亲来因有一事要向皇上禀告。”对我此次依重江湖人物他竟未置语,只垂眸,拢袖,恭敬禀道:“此事还需皇上示下,臣不敢擅主。”

张凌对我素来忠顺,面向他人却是心底冷硬之辈,又颇俱智谋,若事出寻常,他自全权代之也是应有之宜。不知是何事令他身为细作仍不惜千里迢迢赶回汴京,竟不顾珏王耳目。

“何事?”我强打起精神询问。

 

“皇上原意使白玉堂好生护住颜查散,防珏王对其不利。冲宵之事自有臣与沈仲元暗中查勘后,待众侠齐聚再做理会。”提及众侠,他眼中闪过不屑神色,最终也未再言其他。“之前白玉堂私探襄阳王府,臣暗中打点,此事未发。日前,白护卫已二探冲宵,得沈仲元相助,全身而退。”他话音略顿,拂袖躬身道:“珏王并非可以轻欺之人,王府重地如此反复相探,倘有再三,不知皇上如何打算?”

 

房中一时沉寂,身上疲意渐退,额际隐隐跳突,似又疼痛起来,若按往常毫无思虑便可脱口之言竟如哽在喉,令我只觉胸腹闷郁。而当初八皇叔所谏削剪开封府羽翼之语重又翻上心间。

“尽心护着白玉堂。”左手扶上一旁龙椅扶手,待觉那冰凉凹凸深陷掌中,我终可全然漠对。“然若危及尔等,自以国事为重。”再无平日慵懒笑意作为遮掩,也再不感旧疾不适,此时只余家国之念,他人生死怎由我意?

停下半晌,我平静再道:“着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即往襄阳,总领巡按府护卫。”

 

“臣遵旨。”

他退入烛下阴影处,肃然遵从。

 

五月壬戌朔,罗汉奴奏所发部兵与项战不利,招讨使萧普达、四捷军详稳张佛奴殁于阵。李元昊来援叛党。

戊辰,宗真诏徵诸道兵会西南边以讨元昊。

七月癸未,契丹遣使来告伐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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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月犯荧惑,占曰:有乱臣。

 

包拯跪在书房地下,已届一个时辰。

 

我面对棋盘,琢磨手中玉石白子。世事重叠如山,棋盘便似上古阡陌,寰宇间棋落笃实,一子一根,合围成千重岭树。

 

“襄阳邸报,白护卫已折羽冲宵楼,身无完肤,血渍淋漓,难以注目,何其惨厉。五义之首卢方为此自缢蟠龙岭,何其痛哉。展护卫,徐校尉为寻白玉堂骨殖深陷水寨,蒋平入寨相救几乎废命,何其悲矣。襄阳武官总镇武魁素来忠贞,若皇上诏其调集马步军队围困王府,又何至如今。”他手握邸报,指节泛白,目中悲怆几欲夺出。一个时辰痛悼叙述,声色嘶哑如要泣血一般。“臣乞皇上准予发兵。”

 

白子落下,倚为活棋,跳之捷达,连之坚实,十步之后生于一方,死于一方。

“大军若发,襄阳王毁去盟书,又以何罪之?王府中建阵,起楼,设杀生网皆可谓玩耍之物,其未越制何干朝廷?盟书不得,白玉堂岂非死也白死。”拾取盘上黑子,我淡漠答到。

 

他终究义气太重,未等沈仲元觅得破阵之法,即三探冲宵毙于十八扇铜网内。便是我及早命展昭前往襄阳,总想凭他尚可一劝,竟仍未能令其安生留于巡按府中。

或者是辽夏战事一起,我将盟书看得更重,到底害了他性命。

 

稍合目,敛下满腔怅触,我冷道:“朝廷兵丁,三年与夏战,尚可谓卫国而亡。现今以江湖之术所起冲宵,却要将士填命,朕何甘休?”

 

“臣引任侠于官中,只唯才论。诸侠义胆,愿报国家,皇上却必损其于襄阳,又以何论?”他紧紧合目,似不忍再见手中之物。“皇上意在盟书,不过事关辽夏之战,其中关窍臣俱明白,然以此枉顾义士性命,包拯不服。”

 

“好个臣明白,但包拯不服。”我捻棋,颗颗方趾圆颅,无富无贵,各子皆然。唯其一落,便各有气数。“朕闻民间广传,你不畏权贵,不徇私情,清正廉洁,谓之青天。而天是何物?而朕又是何人?”

 

凡事,气数可争,而命又何争?

“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圣人不仁,以万民为刍狗。”盘上孤龙四下无援,落子声中,我懒懒勾唇,藏起眼中痛彻入骨。

 

他闻言一刹,紧合双目中落下泪来,颤声几近力竭。“众位侠义何其无辜?”

 

“无辜。”扫落棋盘,黑白棋子四散,如玉珠叩盘,声声敲击心上。“枉按谋逆罪名流配三千的太师何其无辜?庞妃所怀却绝不能生下的朕的皇儿何其无辜?谥号忠武然生不能还的杨延辉何其无辜?远嫁和番朕的皇妹何其无辜?”一腔怨切经年沉积,我额际痛沸如腾,面目一同狰狞起来。“而明晓结局,却依旧要事事亲手抉择的朕又何其无辜?”

 

“家国天下。全为了这家国天下。”心中涌上莫名悲凄愤慨,我颓然倒入椅中,悲声道:“在这家国天下面前谁不无辜?”

 

房中万籁俱静,霜白月色透过重重帏帘纠葛作混沌一团铺成地上,斗转星移间更阑残夜已透凌晨素光,便如漫长人生无休无止,毫不停歇,所停者唯白玉堂而已,当众人皆年华老去,他依然弱冠华缨,正当青春年少,鲜衣怒马,好不畅快。

 

“凡你斗倒的,无论品德优劣,后世都载入佞幸传,万代唾骂。而史官笔下叛乱二字或者已将你与朕所有可失去的都叙尽了。”我渐渐缓下心绪,重又挂起慵懒笑意,看向包拯轻声温言。“朕要你做的贤臣究竟是如何的?包拯。好好想,想清楚了。”

 

留他跪在原地,我起身向书房外行去,错身时我讥讽笑道:“若抛却一切,只论道义,朕与你都绝不无辜。”

 

只此,已够用一生来殉这家国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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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戊辰,耶律宗真亲征夏国。壬申,会大军于九十九泉,以皇太弟重元、北院枢密使韩国王萧惠将先锋兵西征。

辽三路大军横渡黄河,驱入夏境四百里,主军驻于德胜寺南壁,至贺兰山北,始触夏军,元昊率军迎战,辽军锋不可挡,夏军不抵,大溃。

 

秋季京都气候宜人,汴河两侧杨柳飘絮如雪,而宫中大牢虽未观之可怖,却是阴冷潮湿,久驻伤身。

 

宫牢最底,不见日光,常年只燃烛火,烟气经年不散。

“国事繁忙,劳皇叔久待,不知皇叔安好否?”

使人将酒搬入,我便挥退狱中众役。

 

“孤王尚好,劳皇上挂心。”

单薄囚衣不抵寒气,他脸色苍白,由原先靠墙处缓缓向我走来,闲庭信步般悠然,隔着铁栅与我对面而立,身姿挺拔,一身气度仍似当年千军万马前的镇国将军。

 

我微微笑起,撩袍随地坐下,随手将身边酒坛奉上。“张凌带人在皇叔府中搜了一番,王府酒窖也未幸免,倒给朕捎了这许多酒回来。俱是军中劣酒,味寡淡,后劲却冲。不想如此多年,皇叔还是最爱此酒。”

 

“喝酒原求畅快,一味讲究轻咽慢品反落俗套。”他不以为忤,坦然接过,一同坐到地上。“劣酒饮来不需多想滋味究竟如何美妙,只管往喉中灌去,再从肚里火辣辣烧起,当年边关再冷喝了这酒也不觉得了。”

 

敲开坛口封盖,香气极微,不似宫中佳酿酒香馥郁婉绵,倒是一股酒气纯粹浓烈,便嗅一下也觉野火攀延燃身般。

 

“想是饮来可叫皇叔惦起旧事,故人。”我又另取一坛,抬手倾了坛身,便是一口灌下。“正有一人前几日还与朕说皇叔为将时爱兵如子之事,倒让朕想起当年皇叔身边那百人卫队,俱是军中以一抵百之人,若是还在,襄阳至今还是皇叔的襄阳。”

这酒仍如幼年初尝时一般辛辣,一口咽下,我大声咳起,眼里也呛出泪来。

 

“爱兵如子?”他喝的从容,好似饮水一般,瞧我被呛的狼狈,哈哈大笑。“虎毒尚不食子。若孤王当真爱兵如子,那岂不是连头畜生也不如?”

言罢,他微眯眼,突然由栅间伸出手,抓住我腕。

“皇上喝不惯,别糟蹋了孤的酒。”说罢将我手中酒坛夺下,掂掂分量,觉着还余足足一坛,方满意点头。

 

“却是朕说错了话。”我不以为意,揉揉手腕,刚好一圈红印。“那百人怎算皇叔爱子?该是生死相托,可付后背的同袍才是。”

 

“同袍。若是当年不曾有如帽讹言,孤与先皇依旧还是兄友弟恭,孤也依旧还为皇上坐镇边疆。而那百位同袍或者战死疆场,或者卸甲归田,不至枉死孤王手中。”他仿佛想到过往,眼神落在空无处,勾唇似笑非笑,以掌轻拍酒坛,如击筑般低声呤唱。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黄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军歌原是激昂慨然,他唱来竟涌起无限怅惘之意,好似千帆过尽,心湖已平。

 

“父皇当日病体渐重,朝中众臣恐帝有不测,宫内只余幼主,届时皇叔掌军在外,社稷堪忧。故如帽事发,父皇顺势削去皇叔兵权,明为猜忌,实为护住皇叔。”我垂眸,目光只看青石地面。地牢使用多年,原本粗糙石面竟也有了光滑弧度。“谁想皇叔得旨后竟命那百人护卫尽皆自戕,以示绝无二心,父皇得知时便道皇叔行事太过,心事太重。”

 

“旧事俱过往云烟,回首太多易更伤怀。”他随意挥手,又挑眉不屑道:“先皇封孤于襄阳,又准本王领护城甲自立一方,如此明白意图若孤王还不领会,当真活该那时便被刘后算计至死。”

 

如此鄙视下,我苦笑摊手。“皇叔掌兵多年,军中威望甚高。父皇病重,母后不免多想,以至竟指使出如帽之事,皆是为保全侄儿之过。”

 

“当时先皇怕也忌孤手上兵权有碍幼主,才放任刘后作为。”摇晃空坛,再也无酒,他微皱眉头,轻啧一声。“皇兄总归不信,他既封本王护国将军衔,便待皇上即位,孤旦凡还有气在便愿为宋国终年戍守。”

旧事话来明明叫人可觉那伤感至深,已再无力回想慨叹,他面上却露出毫无所谓的笑容。

 

“皇叔可是怨恨父皇?”

我曾眼见他由意气风发,雄心万丈的将军逐渐悲默到无论何时,只能仰面而笑。若何时连笑容也无法再掩饰心绪,脸上或许只能剩下一片空茫。

 

他眸中划过一抹复杂神色,不过刹那便再度清锐起来,勾唇嗤笑道:“皇上竟是要孤王一句怨言,以此予孤脱罪?”

 

“在朕心中,皇叔一直是那个教朕武艺骑射,许朕无敌影部,要佑我大宋千秋万代的珏皇叔。”

我垂首,平静答到。如幼时一般,对他恭敬尊崇。

 

他闻言愣怔片刻,忽尔大笑起来,只面上却渐渐透出浓烈怒意,劈手斩向面前铁栅,刺耳金鸣声中,向外扭转曲起。

“妇人之仁。叛逆大罪,片语开释,无丈夫之决。”他近乎嘶吼,双手拎扯我领口,将我拖至栅栏弯曲破口处,面面相对。“皇兄积病已久,深恐大行后你仓促即位天下不稳,借刘后之手为你除尽一切隐患,便是孤也一同舍去。”

迎面杀意凛然扑来,几可窒人生息,他切齿恨道:“你怎敢如此辜负?”

 

“朕方即位,皇叔便道宋廷豢养死士,更将此流言传于天下,甚而还就当年束手之事,归于宫中影卫戮尽贴身随护之故。”扭曲铁栅边沿锋利,紧贴面颊处随呼吸,眨眼动静慢慢扎入肤中,微感凉意。

“皇叔于襄阳训就影卫,以之铲除朝中蠹虫,成朕清名。后又结夏,予之消息,使其每每得胜,待其逾渐骄横,方诱夏精兵深入中原,破其以逸待劳之势,一战毙其功。再起襄阳之乱,尽聚匪类,以平江湖。”我合目,放缓吐息,任他因怒极而双手渐紧,语气依旧淡然,却止不住心中悲怆。“自负叛名,自寻死路,皇叔绝决至此,只为教朕何谓不该妇人之仁么?”

 

“自作聪明。”他松开双手,看我跌坐在地喘息咳嗽,冷硬面容苍白如雪,眼中全是深沉哀恸,话出口中却仍是无情嘲讽。“孤王既为先皇用做皇上即位基石,皇上便需让孤折服,若无能压服奠基,自该取义,宋不容无能之君。襄阳谋逆,孤以天下众生为子与皇上博弈解闷,输赢不过一场游戏,孤自领受得起。”

 

“冲宵一役,由设阵至射杀白玉堂皆为江湖人,皇叔麾下始终不曾参与其中。襄阳乱平,影部秘潜入宫,却非为救主,只沉默护卫宫廷。”我抚上脖颈,手下肌肤微烫,尚余麻木刺痛。“皇叔欺己太久,便是如今亦不愿表明真意么?”

 

“呵,真意。孤王真意便是自身都未明了,皇上又能知晓什么?”他自嘲一笑,傲然睥睨。

 

“皇叔。哪怕一句怨言,只需一个理由,朕可保皇叔无恙。”如此些年,亲近长辈,手足俱各离去。每寻原由,不过为了大宋天下而已。唯有朕,贵为天下之主,却谁也留不下。我垂眸掩去早已不堪的心力交瘁,几近恳求道:“珏皇叔。”

 

“臣罪该万死,皇上不必费心。”声调平静淡漠,好似所言全然于他无关。“襄阳平乱,巡按护卫总领展昭骁勇凭凌,虽恨极本王害了白玉堂性命,却仍能克己杀意,孤思其行非全因国法度,仅为皇上而已。”不理会我惊异讶然,他负手转身。“如此忠贞不纯,他日必成祸患,当杀之。” 

 

我闻言愕然,当年元宵之夜八王府中,我将珏皇叔之事一番倾诉,谁想其中种种无奈憾恨,会让展昭在意至今,还因此叫皇叔生出杀心。

 

“契丹多年为宋币养,锐气已尽,不足虑也。唯夏进取之心犹胜,当此时刻,皇上联辽弱夏方为上策。孤将死直言,皇上自决便是。”他未回身,之前冷冽气势渐敛,言语间竟多出些微温柔。“孤王从未怨恨先皇,不过怪他不愿多信孤些罢了。如今皇上成器,孤也好安心去见皇兄。”

 

言毕,他再不开口,逐我离开之意已明,执晚辈礼我向他背影躬身拜下,蹒跚而去时身后一室沉寂空余,他自选由此踏上埋骨之路,我终究还是无可奈何。

 

冬十月丁酉,李元昊向辽上表谢罪。

北院枢密使韩国王萧惠进言:‘元昊忘奕世恩,萌奸计,车驾亲临,不尽归所掠,天诱其衷,使彼来迎,天与不图,后悔何及?’

辽帝原有犹疑,后知元昊结宋襄阳王以图事大,再得盟书,宗真始决。

 

庚寅,襄阳王赵珏谋逆事败,遂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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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羹喂他饮下碗中之物,色碧青,味甘平。

“你陷入水寨时日不长,毕竟湿寒入腑。此药养生,于你有益。”看他合目,微有倦意,我着内侍扶他躺下后也在床旁交杌上坐下。“现下浑身无力,却是药力所至,睡过这阵便好了。”

 

他闻言蹙眉,半晌叹道:“臣无恙,还望皇上准臣所请,将臣调往边关。”

 

“你明知朕所为并非为了朕有野心,而是不得不为。”心底有些萧瑟,更多些力不从心般深深无措,只能不解问道:“为何还是怨朕?”

 

“展昭不曾怨怪皇上。”他睁眼,似察觉我心绪起伏,语气虽仍坚定,终究温和下来。

 

“你应过要在朕身边。”我勉强弯起唇角,努力许久,竟是一丝笑容也无从挂起。

 

“当日臣与白兄同影卫较量,虽均留余力,其武艺已可想一斑。何况仅为襄阳王要那一碗元宵便可不惜以己死伤换同伴刺杀之机,如此屠戮之术,忠贞不渝臣等不及。”他眼中透出挣扎哀痛之色,却又遮掩极快,随之低声问道:“然冲宵破后,襄阳王为臣与诸侠所俘,押解入京,一路平静,却为何始终不见影卫救主?”

对我沉默他并不在意,略顿后又道:“平乱之中,臣未曾见襄阳王使一兵一卒,凡有争斗皆遣麾下江湖人士。而皇上也如有默契,从未予颜大人调派朝廷兵丁之权。如此一战,不过各将手中可用互耗。”他微闭了闭眼,面色惨淡,仿佛用尽所有勇气般陈述。“皇上只是与襄阳王协力剪除江湖。”

 

“江湖人多依仗武功自行其事,置国家法度于无物,朕借襄阳一事,去芜存菁。”此战死伤大多已于江湖成名数载,青少之辈皆得以保,故江湖根基未损分毫。

“朕不曾错。”淡漠下面容,我望向他眼全无回避。

 

“然,展昭出身江湖。”

深彻恸切如要透体而出,他眼角润过一丝湿意。

 

我再无话可答,那句几乎脱口的‘你是官人’窒于胸臆。

 

“襄阳一役,白兄,沈兄陨命,智侠,北侠出家,五义卢方因悲轻生,蒋平几乎命丧水寨,韩彰灰心而去。然而由始至终皇上未错,诸侠未错,如此结果,仅为国家。”药性挥发使他全身无力,平放身侧的双手却颤抖不止。“忠义之下何难两全?为国大义皇上舍去良多,臣皆看在眼中,行止渐以展护卫身份所出,逐惯退让妥协。然白兄亡故,诸侠赴义之时,某自问:当日南侠今何在?展昭又何在?”他眉头轻皱,此时却忽然笑起,和煦温柔里透出无限悲凉。“臣竟无解。”

他语带凝咽,费力将手握拳,似要强制下思绪起伏,半晌继道:“错只错在展昭身在官中,偏从不能忘原本出自江湖,眼见诸位兄弟于权谋之下结局惨烈,仍会百般痛心不忍。错在展昭明解皇上所为皆利国家,却仍因心中存有侠义,无法苟全于朝堂。”

 

“此皆非错。展护卫之错错在轻许承诺。”背后突起话音朗朗,张凌手笼广袖缓缓踏入殿中。“展护卫尚未明白要如何才能立于皇上身侧,便向皇上轻许承诺。只此一条已足万死。”

他走至近前,向我拱手为礼后方又施然说道:“自由襄阳而返,臣便闻展护卫数日来逗留宫中,未归开封府。不想竟是与皇上离心,故被拘于宫内。”

言及此,他诸般神色皆收敛去,叫人无从琢磨。“皇上若不忍杀,臣可效力。”他一身文人青衫,美髯霜鬓,便是出口血腥也一派出尘气质。

 

“你应过要在朕身边。”未理会张凌所言,我只看向展昭固执重复,认定坚持便可达成所愿。

 

“若仅为忠君而弃义,展昭便再也不是展昭。臣无能,只想求得忠义两全,不若自此远调边关,为皇上护住一方安宁。”他话语平淡,却有十分决然之意。

 

“你应过要在朕身边。”我明白此番终是抓不住什么,却仍握紧手下靠椅扶手,不愿轻易放下,语出更似垂死挣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展昭无论身在何处,都为皇上羽翼。”他一下暖了眼神,仿似寻到可分我重任又可偿他忠义之路,便毫不迟疑欣然而往。

 

“珏王爷被俘,诸侠义愤原要杀之,为展护卫所拦。王爷后询原由,展护卫言王爷若死,皇上必然悲痛,故不杀。展护卫何以对皇上知之甚深?”张凌沉声缓缓,言辞莫不犀利。“皇上为他稳立朝堂,事事谋算,用情太重,至其擅窥帝心,有碍皇上英明,现下赐死宫中,留他一生清名于史上,供后世瞻仰君臣相合,岂非最大慈悲?”

张凌垂首,倏而跪下,干脆合目,语中透出诤意。“皇上不诛,便请准其所愿。”

 

“用则可生,不用则死。你们。。。。。总是逼朕。”

我渐渐勾起唇角,又浮上慵懒笑意,心头万般纠葛如被刀断,松开紧握双手,慢慢起身,便同每一次松手一般容易,甚或无力再去为己慨叹。

 

“命展昭为贺州指挥使,调往广南路。”

 

壬子,契丹军于河曲。宗真召群臣议,皆以大军既集,宜加讨伐。

萧惠主攻,元昊为避锋芒令夏军后撤,每三十里便焚毁房屋粮草,如是再三,宗真在此焦土之下被迫许和,元昊直待契丹士困马疲纵兵突击,萧惠率军应战,夏败退,辽军乘胜待追,突狂风大作,飞尘蔽日,天昏地暗,辽军大乱,元昊率军掩袭,萧惠军败,元昊再转攻德胜寺南壁辽军主力,契丹终溃,辽大臣数十人被俘,宗真狼狈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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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陨萚,汴河两侧绿意早退,叶黄凋谢,零落成泥,碾作尘土。

 

“契丹败退,数年旁观经营毁于一旦。而元昊虽胜,经年连战已将夏国拖入穷兵黩武之境。”我立在宣德门上远眺,几番谋划终得结果,此时已不知是越加疲乏还是精神振奋。

 

“好战穷兵者,未有不亡。夏,辽为争夹山小族,损耗非小。”张凌陪侍一旁,面容清癯,秀拔天骨,于风口处广袖微舒,好似天人。“且盟书为凭,元昊野心之大可见一斑,二国再无复合可能,此后数十年起战不易,我宋正可休养生息。”

 

“人心何足?若得良将安边,自可休养民生。然杨家男丁寥寥,总该为其留下血脉。”看这楼下众生,可安享世道承平,我所失去不过为之所有。“延州指挥使狄青经四年宋夏之战,历大小二十五役,其武勇出众,是员良将,擢升马军都指挥使,付以边事。”

 

“狄青确可堪造就,然其终是太师所荐,是否不妥?”张凌闻言犹豫片刻,沉呤道:“不若,展昭。”

 

宋国之大何止万里?千里目穷又怎抵边关之遥? 

“狄青熟知边机,忠谨有素,可负重任。何况西北近辽夏,边事紧要,展昭不通军务,怎容他慢慢学来?”我抬手,北风由指间掠过,寒意飒飒。

 

今日一早,京中御赐展府已然空置,他携家眷于城外,面向皇城行过叩拜大礼,带同失主而归的玉逍遥踏上南下路途,再无需回首。

 

“相比西北,广南路战事甚少,或也是皇上用意。”张凌微微惋叹,面上浮现不忍之色,似因我而起悲悯。“凡于国事,皇上何曾精心指点朝中其余臣子?而展昭与人交道向来谨言慎行,又何曾在他人面前不掩喜怒?皆用心至此,臣总恐已是情动而不自知。”

“情?”我闻之挑眉,只觉可笑。“朕生于皇家,幼承庭训,所要之物,倾国供之,育朕无欲无求,只念苍生。”

 

是故,皇家父子可相残,母子可相害。

情之一字,何贵?何贱?

 

我垂眸,戚戚淡道:“朕。不懂情。”

 

五年春正月丙子,契丹遣使来告伐夏国还。

元昊献俘于宋,以显夏胜,宋仅受元昊上表,拒所献辽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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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英雄之道,先狂后亡。凡人之心,先亡后狂。我自狂之,奈何我亡。

 

旺荣,遇乞为夏宠妃野利兄长,乃元昊心腹股肱。其善谋略用兵,所统山界军素以能战称。三川口,好水川之败皆因野利兄弟,宋边师对二人恨之入骨。

庆历三年九月,宋将种世衡遣人行间,赞旺荣有向汉心,元昊始疑旺荣贰己,令夺兵权,杀旺荣,诛其家。后,种又布谣,述遇乞相结有意,元昊大怒,夺遇乞兵权,赐自尽。

庆历四年二月,遇乞之妻没藏氏生宁令谅祚于两岔河岸,为元昊通奸子。没藏氏兄讹庞抚谅祚于室,得宠元昊,提为国相。

时,野利氏所出夏太子宁令哥成人,原娶党项大族没移皆山之女为妻,然元昊见其貌美,自纳为妃,称“新皇后”。宁令哥之母野利氏,因怨望被废,打入冷宫,不准相见。

 

五年四月丁亥朔,司天言日当食,阴晦不见。

 

“痛母子之永隔,哀伉俪之生离。”把玩手中獐玉,我摇头叹息。“旺荣,遇乞亡,野利一族败落,宁令哥母族不振,又未得大族之女,再与生母分离,便难成气候。元昊自可不惧太子渐长,臣心不定。”

 

“宁令哥貌类元昊,自幼受宠,立为太子更有恃无恐,娇惯放纵。如今稍稍受挫,也是元昊有栽培之意。”张凌拂须,一派就事而论肃穆样貌,偏眼中透出慧黠。

 

我懒散笑起,将獐玉置于桌上,玉色润白内敛,玉上所刻獐兽却显狰狞。

“元昊数败我宋,获丰厚‘岁赐’,又大败宗真亲征劲军。国中称帝,疆土广大,可与宋、辽鼎足而立,正是意气风发之际。”

虚按额头,我执盏掀盖。茶色清纯,茶香雅致。“据闻天都山行宫雄伟壮丽,兴庆府避暑宫长达数里,贺兰山东侧离宫亭台楼阁高十余丈,元昊日与没移氏并诸妃宴游其中。昔日如此雄才大略,不全为现今可追逐人生享乐么?”

 

“连年战伐,不顾国内民力凋弊,大兴土木,游猎玩乐,小国寡君之道。”张凌面上极为不屑,唇边却勾起弧度,那番模样似见了蝼蚁蠢行一般。“迷恋酒色,怠于政事,荒于游宴,倒使国相讹庞掌军国大权。没藏现有侄儿谅祚,他日怎肯屈于宁令哥下?”

 

“讹庞必定挑唆宁令哥刺杀元昊。”我曲指轻叩桌面,看獐玉于日光下泛出微微光晕,兽口大张,锯齿毕露。“未遂,元昊必杀宁令哥。倘得手,更可以弑君之罪捕杀宁令。不论结果,都可除之,再议立谅祚为太子。”伸手向那兽口抹去,不过只有玉质细腻如脂,何能伤人?“卿携此獐玉亲去西夏,予之宁令哥,该当如何由他自选。”

 

“枭玉之救人,獐玉之杀人。皇上手段了得。”他垂首,恭敬拜道:“臣即刻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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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处书房,我习惯转眸去寻那人身影,稍后恍然忆起他已赴边,这书房百步内再无人会守在身旁。

 

‘十年。十年后朕给天下一个清平盛世。’

当日我曾诺许于此,转眼却已物是人非。桌上茶盏余热渐尽,最后一丝热力缓缓飘零。

 

元昊性凶鸷,多猜忌,峻诛杀,即便生母也可亲手鸩弑。宋国有此边邻实让人枕不安寝,如今没藏讹庞小人得势,欲借刀杀元昊,再挟幼主,强臣用事,正是宋除强夏之良机。

而辽地密报,自河曲战败,辽君臣时刻不忘兴师复仇,思雪前耻。宗真尤为耿耿于怀,令通报丁口,精募甲兵,日夜教练,欲起倾国之兵讨之。若元昊逝,谅祚以冲龄即位,大好时机,宗真必然再兴师犯夏。

两国交兵,宗真定要争我宋声援,辽宫中灵儿地位便可越加巩固超然,珏皇叔至死所筹联辽弱夏之谋渐成。

 

枭。食母之恶鸟。

宗真生母萧后罗织罪名,至其养母仁德皇后菩萨哥含恨自缢。又欲废宗真另立新帝窃取军政,为宗真所制,囚于庆州。虽因枭玉喻意接回奉养,然母子互相提防,积怨甚深。

獐。食父之恶兽。

讹庞野心勃勃,元昊殆于享乐,野利氏遭囚,深宫之中无人可护宁令哥,野利一族怎可坐观没藏氏奸生子登上龙庭,再灭全族,唯助宁令杀君弑父,方有活路。

 

害母、害父。皆尔逆行。

杀生、妄语、嗔恚、邪见。皆我恶业。

五无间业,三恶道必是我等死后归所。

然,哪怕不永念厥辟,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我也必要为宋争这强盛之日。

 

“定要让尔得见,朕许下的清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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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张凌赴夏两年,辽帝宗真,萧太后朝上权争频迭,而皇后虽得敬重,毕竟为太后亲族,帝心猜忌之下,枭玉再回灵儿手中。

 

八年春正月乙未,日赤无光。

日为太阳之精,君之象也。人君有瑕,必露其慝以告示焉。日月行有道之国则光明,人君吉昌,百姓安宁。其君无德,其臣乱国,则日赤无光。

 

十五日元宵夜,宁令哥闯内宫,劓元昊。后慌乱奔出,避于没藏家。国相遂捕之,入弑君罪,并其母共诛。

元昊创口血流不止,翌日而辞。

 

我接过影卫呈上獐玉。暗色血渍凝于无瑕白碧,为其上所雕狰狞獐兽增添无穷戾气。

 

“张大人执枭玉联结夏宫兴平旧人,递獐玉于冷宫野利氏,助其见子宁令哥。”

 

影卫一句回禀,已足我构想西夏那场动乱模样。

辽之兴平,竟可郁郁而终多年仍有旧人愿为她谋弑元昊,不亏为辽帝长姐。有此驭下之道,当年若得元昊宠爱,西夏早在契丹毂中矣。而今无子早逝,却可令元昊抱愧,无怪多年来辽夏始终心照不宣,互为依仗,结缔同盟。

夏野利氏,本出大族,二位兄长心有韬略手掌军权,亲儿又得太子位,元昊若故,夏便为野利之西夏,如此权赫似焰必也祸至滔天。只叹野利氏蠢笨如此,竟不见野利族覆亡方换元昊未废宁令哥,没藏得势下仍急不可待,欲杀元昊。

 

可笑李元昊一生酖母、杀妻、杀子、杀叔。至亲族人,或想杀他,或为他杀,竟无一人与他有丝毫情分,现为子所弑,也属天道好还。

 

“张凌如何得枭玉?”

将獐玉投入茶盏中,看那茶水极清衬着此玉极浊,我随意问到。

 

“张大人以落第举子之身献计辽帝。”那影卫只双唇微动,听来倒也清晰。

 

元昊亡故,夏国自乱,当是辽国雪耻良机。枭玉本刻宗真印信于上,以此为凭联络兴平旧人再好不过。只是若事未成,此玉又流落西夏,宗真便可借机构陷灵儿暗里交夏,一来擎肘我宋,二来萧太后失此不杀之诺,必然势颓。

 

“呵呵。好个耶律宗真。”夹起獐玉,血污色茶汁滴落桌面,我轻声笑问:“枭玉何在?”

 

“张大人亲送回辽。”他跪伏于地,深深垂首。

 

“增宋辽边境禁兵马、步军三万。”扣上杯盖,使人撤下茶盏,我颇有些玩味道:“告萧太后。”

 

耶律宗真终究还算守成之君,然此不符我宋利益,既现下辽夏尚可互耗,边境稍加增兵,以示压力便好。待辽夏战息,宗真或因战而健体渐弱也未可知。

 

二月癸酉,夏国来告元昊卒。

没藏拥谅祚为帝,时,未至一岁。尊没藏氏为宣穆惠文皇太后,讹庞自为国相,至是,权益重,出入仪卫拟于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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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祐元年三月己未,契丹遣使来告伐夏国。

秋七月戊戌,宗真亲征,以天齐王重元、北院大王耶律仁先为先锋,韩国王萧惠为河南道行军都统,汉王贴不为副都统。

八月辛酉朔,辽军横渡黄河,占夏唐隆镇。

 

“景祐四年宗真曾欲一天下,谋三关,时萧惠言:‘宋人西征有年,师老民疲,陛下亲率六军临之,其胜必矣。’宗真乃从,会诸军于燕,惠与太弟帅师压境,宋失十城,增岁币请和。惠以首事功,封韩王。”经年密折摊了一桌,我懒懒翻过一本,将上书往事轻声念来。“天命之年尚能征伐,何况今日不过花甲而已,萧惠果乃辽国重臣。”

 

“惠毕竟渐老,多年积功却于前次征夏失利,此时更急于雪耻,心性不如早年谨慎,结果已然可见。”张凌接过我手中密折,对上内容并不在意。“辽皇后虽为太后亲族,却与辽帝夫妻情深,太后不满久矣。而今辽帝与太后党争渐剧,猜忌之心逾重,皇后势微,卫国长公主反得两宫青眼,只惜耶律洪基已长成,公主将来不免仰他鼻息。”

 

“灵儿方入辽宫便已有意助宗真嫡子即位,如此情份皇后自要紧记。更何况灵儿终究代表我宋,前日朕令陈兵边境莫非观赏么?”看张凌点燃烛火,将这密折焚尽,我勾唇温和笑起。“且待辽夏去战,宗真,萧后,辽之大将,凡于我宋无益者战后自要尽归地下。”

 

“世再无与皇上同代之帝者,我宋必盛。”张凌拂去指间灰烬,青色烛烟漫过他霜白两鬓。

 

九月丁未,萧惠沿河南进,战舰粮船绵亘数百里。然既入敌境,侦候不远,铠甲载于车,军士不得乘马。夏军乘其轻敌不备猛攻,惠大败而走,追者射惠,几不免,军士死伤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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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乙巳,广源州蛮侬智高寇邕州。

 

交趾原为唐之交州,其名香、犀、象自秦皇以来便为中原垂涎,自唐中后期,四川经云南入交州之道已被南诏隔绝,广源州成内地前往交州要道。

宋初交趾自立为国,广源虽号邕管西羁縻州,实服役于交趾。

 

广源州韦、黄、周、侬四姓称雄,太平兴国二年,侬氏威望日高,侬存福杀弟侬存禄、妻弟侬当道,占万涯州,武勒州。

天圣七年,存福为得宋朝支持,愿归附。

天圣八年,转运使章戚罢遣之,不受其地。宋遂将广源划至界外,严封隘路,阻断交通,禁绝广源道与内地往来。存福乃与其子智高东掠笼州。后,侬存福势力日长,自许‘昭圣皇帝’,改其州为‘长生国’,拒向交趾奉土称臣。

宝元二年,交趾师广源,俘存福,尽平其地,斩之于都市。侬智高逸走幸生。

康定元年,侬智高出据傥犹州建‘大历国’,交趾讨之,侬智高力不匹敌,被擒,传至交趾京师。因其父已诛,又释放回籍,并授广源州知州衔,划雷、火、戚、婆四洞及思琅州归其管理。后二年又赐都印,拜‘太保’。然,侬智高内怨交趾,释后四年占安德州,建‘南天国’,改年‘景瑞’。

庆历八年,侬智高以勿恶洞为据地,始同交趾决裂。

 

“广源州久役于交趾,安南李氏非广源诸部可抗,侬存福为壮己势而杀亲夺地,无义之人,当日愿附不过为借宋力决裂安南,事后再图划地称王。其子侬智高朝于交趾,阴结李德政左右,欲夺其国,无忠之人。”我扔下邸报,着内侍挂起舆图,邕州为广南西路门户,由此可入中原。“侬氏一门无忠无义,而安南李氏狼子之心,赋敛无厌迫广源侬氏进犯我宋,再以侬智高之战图谋宋之岭南。”

 

“交趾原中国地,若非我宋长年为契丹,党项所累,何至其裂土自立。”谈及宋初之事,八皇叔未免感叹良多。“太平兴国六年,太宗以其不义,兴兵讨之,然交州瘴疠,宜州险绝,至无功而返,后历代帝因此阴影,唯恐引来‘疆场生事’,况宋与交趾间还存邕、钦二州‘界外山僚’可作缓冲,故宋向来谨守本土,不曾对南用兵。”

 

“景德三年六月丙子,知广州凌策请发兵定交趾乱,先帝未允。七月壬子,广南西路缘海安抚使邵晔上《邕州至交州水陆路及控制宜州山川四图》,先帝未阅。”指向舆图上二州所在,近靠贺江,郁水之畔,二江水丰平缓,水患极少,所流域内多僮族。“侬智高乃僮人,邕州若陷,极易其增补兵源,必要将侬氏灭于萌芽。”

 

时,诏江南、福建等路发兵以备。

冬十月,辽北道行军都统耶律敌鲁古率军至贺兰山,遇夏人三千来战,殪之,获李元昊妃没移氏及其官僚家属。

十二月甲子,遣入内供奉高怀政督捕邕州侬智高部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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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春正月辛丑,辽遣使问罪于夏国。

二月丁亥,没藏讹庞命将洼普、猥货、乙灵纪率军攻辽金肃城,为辽将耶律高家奴、耶律仆里笃破之。普被创遁去,杀猥货、乙灵纪。

丙戌,交趾兵发侬智高,侬氏不敌,率部遁伏山林。广南西路钤辖司请于邕州罗徊峒置一寨,作阻扼侬智高屏障,准。诏本路严备之。

三月戊戌,没藏氏命观察使讹都率兵屯河南三角川,与辽殿前都点检萧迭里得所领轻骑激战,讹都兵败被俘。

五月癸巳,宗真命西南面招讨使萧蒲奴、北院大王耶律宣新等率军乘胜入夏境首都兴庆府。没藏氏闭城坚守未出,萧蒲奴纵军俘掠而还。丁酉,夏国普来降。

六月,辽占贺兰山西北摊粮城,尽发廪积而还。甲戌,宋遣使贺辽伐夏捷。

秋七月癸巳,宗真以燕赵国王洪基领北南枢密院。

 

“辽北枢密院掌军,南枢密院唯管士人迁调,为吏部职。现下兵吏大事俱付洪基,恐辽帝与太后之争逾加激烈,耶律宗真虽值盛年却已要为嫡子筹谋将来。”七月天气尚热,朝间诸事已毕,难得闲暇,我懒懒倚在簟榻上翻阅辽地密报。

夏,辽之战由去年始至今未息,互有胜负,然以国力损耗计,辽实属小胜大败,岂非得不偿所亡,利安在哉?自阿保机起,辽百年国祚势微,夏雄风渐起,以此观宋,令我不禁感慨。

 

“有宋以来,西北辽,夏始终心腹之患,如今二国于外兵戈不休,于内纷争不停,正为我宋养息之机。”张凌正身跪坐对面,于榻间矮桌上一番选茗,择水,烹茶,做来行云流水,再配他那身气度,颇得茶仙三味。“宗真原想借臣携枭玉去夏之机制衡公主与太后,未得。如今,若无公主支持嫡子,太后必挟制洪基。现付以机要,图洪基尽快自立而已。”

 

“当年萧太后被禁庆陵,乃因密谋废宗真而立次子重元为帝。谁想重元将此事告兄,引来宗真大怒。”我接过张凌奉上茶盏,茶香清雅,茶色碧青。“事毕宗真封重元为皇太弟,允诺身后传位于他。”

 

张凌闻言以指沾盏中茶水,于桌上一笔一划将‘信’字写来,而后叹道:“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

 

我捧茶,慵懒笑起。“为兄弟所信,洪基确有位极好的父亲。”

 

九月壬寅,夏人侵辽边,敌鲁古遣六院军将海里击败之。

辛亥,侬智高遣其党数十人至邕州,奉表请归宋朝,乞补田州刺史以统摄诸部,未允。邕州指挥使亓赟妄许侬氏朝贡,为国生事,黜为全州都指挥使。

冬十月辛未,夏国王李谅祚母遣使至辽,乞依旧称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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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三月癸酉,侬智高以驯象、金银来献,乞教练使,朝廷以其役属交趾,拒之。

四月,侬智高贡方物,求内属,却之。

四年四月庚辰,广源州蛮侬智高反。叛部沿右江东下,抵邕州辖下横山寨,杀寨主张日新、邕州都巡检高士安及钦横州同巡检吴香。再至邕城西郊心圩,永宁郡太守父子皆战死。侬氏进击邕州。

五月乙巳朔,智高陷邕州,建‘大南国’,称‘仁惠皇帝’、年号‘启历’。

是月,两广横、贵、浔、龚、藤、梧、封、康、瑞九州陷,叛部进围广州。

六月乙亥,起余靖,杨畋经制岭南贼盗事。庚辰,命余靖同李枢与陈曙讨智高,广东转运钤辖司发兵援之。广州解围。丁亥,以狄青为枢密副使。

秋七月壬戌,智高引众北进,转战湟州,直指桂中、桂北,广东兵马钤辖张忠、知英州苏缄邀击于白田,忠会先锋遇贼奔,手拉贼帅二人,马陷泞,不能奋,遂中标枪战殁。

九月庚申,广西兵马钤辖王正伦讨智高于昭州馆门驿,战殁。智高入昭州,百姓避于岩洞,侬军以为宋兵,焚死。庚卯,智高上书言降,拒之。是月,广南东西路钤辖蒋偕所部屯于贺州太平场,遭敌夜袭,阵亡。贺州指挥使率弱卒五百余人抗之,皆搏死城外,守军尸弃遍野,贺州未能克。

 

“南蛮侬氏四次归附,朕未允,为何?智高下昭州后言降,朕拒之,为何?”看朝上众臣一片惊恐,犹胜当日元昊来犯。更有进言授侬智高‘邕、桂七州节度使’,以招安者。我手握战报,面上一派冷漠肃然。“《礼记·曾子问》: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何解?”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广源州本为羁縻地,侬氏本地大姓,却多年服役交趾,未敢抗。得金矿而势起,方欲附宋,决裂安南,何等用心?”我将战报掼下,厉声道:“侬存福建长生国,侬智高建大历国,其所在之州俱宋土。历代史书,朕不曾闻中国之帝竟允裂土称君者附之。”

 

若士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侬氏蛮子,尽聚南方亡命,自许伐罪吊民,实病民蛊国者。着枢密副使狄青任宣徽南院使、统二十万军,杨文广为先锋,经制广南贼盗事。”握紧掌中龙椅扶手,指力所及,骨节寸寸泛白,俯视而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上众臣,那些欲言又止皆默然于我首次笑容中透出的噬血暴虐之下。

 

而侬智高非士之怒也,只配作庸夫之怒。

 

“凡获侬智高族,部,烹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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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时光荏苒,昔时过往譬如朝露俱化无形,记忆所存,哪怕偶尔回味也只余背景中漏夜书房,月色苍白。

 

嘉祐八年二月癸未,头风顽症复发,晕眩间不自觉知,口舌不仁,不知食味,耳聋目痛,痛不可忍。日常作息只得暂拘福宁殿中,时,请大相国寺僧了非入宫讲经。

 

“。。。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

 

“宝元二年三月,宫中选卫士,朕亲往阅之。”殿中燃香等凡有味之物尽皆撤除,内侍,宫人离去前将门窗紧闭,再以插屏遮挡内室,我便于一片昏暗中懒懒靠在榻上。“他立于耀武楼顶,朕生平唯一一次仰望一人,那日他身后天色蔚蓝,通透如净宝琉璃。”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皇祐五年春,狄青败侬智高于邕州,斩首五千余级,智高败奔大理,诛其母侬氏、弟智光、子继宗、继封。后经四年追缉,毙之。”虽是精神尚好,身体却已渐感疲乏,我微眯眼回忆往事,仿似当时暴戾心情又重归身躯。“以兵相迫,穷追不休,朕一生中也仅对侬智高一人尔。如许多年,朕细思其所以,或全因贺州。”

 

“。。。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而种善根,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须菩提!。。。”

 

“贺州一役,片骨未存,仅玉逍遥尸首运抵京中。”窝入榻内软衾中,以指抵额忍过一阵急痛,眼前闪过斑驳黑影,我语声渐低。“朕每尝想,若无耀武楼献艺当如何?只那人千万般不愿,却依旧不迟不早仍是到了朕的面前,只此一眼,各误半生。”

 

“。。。是故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何以故?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

 

“世人皆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朕之情却明明白白从何而起,如此,可还能称之谓情?”情之一字,尽我一生也未能懂,论其深浅,更是无从而知。

 

“。。。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

 

“朕赵祯。大宋皇帝。一生全为大宋,错过人事,虽痛无悔。”轻拍掌,门外内侍应声而入。

 

“。。。如来说:一切诸相,既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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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帝王可无私至何程度?或是使一人清名无污,永载史册,万代传颂。

身为帝王可自私至何程度?或是使一人泯灭于世,杳然无踪,唯存心中。

 

看内侍引了非退出殿外,房中静籁,为帝一世有此片刻清静,已该知足。

 

“张凌。”我倦怠合眸,轻声唤到。

 

“了非天生不足,耳不能闻。”他已年至古稀,一身青衣广袖,衬着鹤发松姿,颇有些世外仙骨。先时与内侍同进,始终立于插屏外,只为不忍见我如今气竭神枯,应答声中皆是明知回天无力后的平淡。“皇上安心。”

 

我闻言低笑,人都说年岁越长心反越软,而他的柔软心肠似是全只费在我身上,待他人总是冷硬如铁。“包拯性峭直,务敦厚,虽嫉恶,能忠恕也。与人不苟合,不伪辞色悦人。去岁疾卒,谥孝肃。”

 

“是。”他敛息应下,仿佛怕隔着插屏也会惊到我这病体一般。

 

“不过头风,尚未孱弱至此。”眉骨处,早痛的麻木,即使合目,也能觉双眼因痛微微跳突。“太祖以文立宋,朕自循之,诸般义侠无须入史,且由朕之后江湖仍是江湖,朝廷仍是朝廷便好。”

 

“是。”他转过屏风,微凉手指拂过我额,一一按揉额上穴位,稍缓疼痛。“皇上不易用神,安歇片刻便好。”

 

任他扶我躺下,盖上薄毯,待欲退出时,我握上他手,轻道:“朕昨夜入梦,见一妇人立于河畔远眺。她自称李氏,言守此良久,未见良人。”

看他眼中各种复杂神色略过,我实是倦极,松手道:“她已等了太久,你去吧。”

 

沉寂半晌,传来悉索之声,他跪在我床旁,深深附下。

“臣谢皇上隆恩。”

 

二月丙戌,张凌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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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记忆,转身所遇仍是二十年前的你们。

 

嘉祐八年三月甲子,天气尚寒,梅苑已有零星早梅开放,我信步其中,曙侍奉一旁。

 

“梅若初开,香素清雅。全绽之时,反作俗味。此便如治国,凡事厚积而薄发,盛时可继。反之则颓。”

我一生无子,皇祐四年立宗实为嗣,改名曙,当时不过弱冠少年现下也已而立。曙习政勤勉,行事果敢,有容人之量,想必将来可为明君。

 

“谨受教。”他听得认真,答也恭敬,只每每望向我时眼中透出忧虑。

 

“朕已介天命,比较元昊,宗真,算得长寿有福。”慢慢踱至‘凝馨’下,我仰首细赏。

此梅年久已老,却仍生发极强,当年展昭所折处又是一片无瑕花枝,一树红梅含苞待放。如好女子即便迟暮,仍能惊艳天下。

 

“先帝曾为朕排除一切挡路之人,而今朕也一样为你排除一切挡路之人。”伸手由他搀扶,我慢慢勾唇浅笑道:“八皇叔,庞吉,范仲淹,包拯,狄青。。。全先朕而去。如今朝中重臣不复,只余砥柱。辽尚有你皇姑,夏幼主方平内乱,皆不足患。”

 

平视向他双眼,如此年轻,少年成人,恰是当初我遇见那一众江湖诸义的年纪,望他可承我业,崭然露头角,金鳞现峥嵘。

 

“朕留给你一个易于掌控的天下。做你想做的事,护你想用的人,成你自己的帝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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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辛未,帝崩于福宁殿,遗制赵曙即皇帝位,丧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务从俭约。

谥曰神文圣武明孝皇帝,庙号仁宗。

十月甲午,入陵,白马殉之,陵名永昭。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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