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刻

【存旧文待修】【七五】【清水】【龙猫】帝道(26~29)

第26章

 

"擅挟公主出宫,那白玉堂倒是天大胆量."

八皇叔接过内侍奉上茶盏,淡到.

"朕已遣展昭追随前往.皇叔不必过虑."

我靠在椅中,手指描过簪上金凤,懒散答到.

皇叔冷哼一声,"白玉堂胆大妄为,皇上如何打算."

"皇叔自入房中句句不离白玉堂.却少提皇妹.皇叔真不忧心皇妹么?"我微笑,温和道.

他眉头微皱."皇上此话转的稍嫌生硬了."

我执起面前茶盏,点头称善."皇叔如此镇定,怕是自皇妹离宫时便已知她去向,朕果然转的生硬了."

 

"皇上本是机敏慧侠,不动声色剪除太师,制衡孤王.何以与展昭,白玉堂亲厚如此?"八皇叔神色依旧淡然,只盎然把玩手中杯盏.

"常闻皇叔喜古礼.不若朕复启寡人如何."撇去面上残叶,我抿茶笑道.

皇叔不怒不喜,亦不接话."白玉堂入朝为官原为展昭及开封府一力保之,此次白玉堂挟灵儿出宫,皇上却遣展昭前往.貌似追寻,暗里却免了展昭与开封府牵连其中."他略顿,继而淡淡陈述."此情过厚,皇上慎之."

 

"皇叔不全为展昭,白玉堂而来,朕当听教诲."我挥退一旁内侍,正色道.

"'御猫','五义',功夫高绝,江湖名声显赫,此入开封府,倒叫包拯一脉力压朝中各派,若皇上维护太过昭然,恐朝中众臣心寒."皇叔挑眉,眼中厉光一瞬而没."不若以灵儿被挟之事,稍剪开封羽翼,安朝中众人之心,也防日后坐大."

 

一时俱默.

室内冷冷空气渐趋凝重,沉沉压下.

 

"爱亲谓仁.利国谓仁.杀尔为国,又负尔辈.八皇叔.皇帝真乃寡德之人."我疲惫不堪,靠入椅中.

 

"纵为国殒身,亦非所恨."先前狠厉霸道之气尽去,八皇叔只是静静叹息."当年珏王之事,先帝也未尝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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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式微,胡不归?

 

"她可还好?"

房中烛火熄尽,我所坐处一片晦暗,清冷月光只得及阶,不能寸进半分.

"公主尚好.白兄很是护着公主."

展昭立于下首月色中,地上拖着长长一线人影.

 

"当年辽圣宗率20万军寇边,先帝亲征,杀辽主将萧达兰,大胜还朝,却仍定下'澶渊之盟',每年予辽岁币银10万,绢20万.至今已四十余载."我伸了手指,细细数过."当年朕问先帝,既吾大胜,何用止杀?如此脂膏,全入狼口."

 

房中地下恍如浮着一层白霜,他只立在那处,安静听我说话.

 

'狼若为人饲喂,久而成犬.犬何用?为主看家而已.'

那时父皇已显富态,保养得宜,手掌温厚和软,握兵刃时,却出其有力.

 

"以杀止杀.悍夫勇尔,再无所成."我左手抚上龙椅扶手,椅上雕琢渐渐映入肉里."倘为悍夫,可保家中团圆,何如一生逞勇."

 

'凡兵,天下之凶器.勇,天下之凶德.举凶器,行凶德,犹不得已也.'

父皇笑时好像弥勒,便是开怀,眼底总有三分清明.

 

"展昭.朕现下所言,你只听不妨."我微眯眼,看他入定般沐在月色下,玩味道:"但若他日朕恐你知上太甚,而欲除之,奈何?"

他闻言抬眼,一双黑眸似有星碎其中."皇上郁尼太过.展昭所能分忧者,唯听尔."眼波流转下菱唇轻扯弧度,淡然静道.

 

'何妨轻予财物,养其骄侈.钱帛易得,无善商者.奢靡太过,无善武者.久之败尔.'

父皇年纪愈长,心耳愈软.行事明明温和以极,到头来却伤人不已.

 

慢慢松手,我轻轻笑起."尔只紧随便是,莫惊扰了她.她一生困在宫中,便是自己家国也不曾好好见过."看他领旨欲走,我又道:"再传朕言于白玉堂.举凶器,行凶德,快哉."

 

他背影转眼溶进夜色,我只看着掌心兵刃磨出硬茧."借元昊战,磨宋军锋.朕算是天下之大残么?呵呵."

 

九月,元昊寇三川砦,都巡检杨保吉战死.又围师子、定川堡,战士死者五千余人,遂陷乾沟、乾河、赵福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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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沈先生一路辛劳."

我伸手,做势虚扶殿下之人.

"草民不敢."

他低垂首,肩背微驼,恭顺有礼.

 

"朕近日每常思念太后,只伤子欲养而亲不在,深痛之."细细打量他面上神情,无悲无喜,一派漠然,好似死水."朕闻先生现虽隐居襄阳,早年却曾侍奉于太后,故请先生前来一叙,慰朕之思."

"草民不敢."他执礼一拱."草民身在毫末,便是曾侍奉太后驾前亦不敢在皇上面前托大."他嘴角僵硬牵出笑容,全无一些灵巧模样."只是草民倒还记得当年太后赠于草民之言,不知皇上可有意听上一二."

言罢抬眸.瞳中乍有精光掠过,那干瘦面孔一瞬透出无比狡黠神气,复而双双隐没.又是一脸木讷猥缩姿态.

 

小诸葛沈仲元.

果非易于之辈.

我眯眼勾唇:"先生请说.朕洗耳恭听."

 

"当年太后曾言'襄阳城雄伟壮丽,古朴雅致,据山临水,仲元喜做烟波钓徒,若能隐居襄阳自是再好不过.'"

提及母后,一脸感怀之意,做来恳切不已.

 

"烟波钓徒."我闻言微笑."先生好雅品性.当年先帝赞珏王爷颇有雅骨,当得灵秀之地幽居垂钓,故赐封襄阳.不想倒与先生有缘."

 

"草民循太后言,隐于山水,闲来做些奇巧机关,精致游戏,耍弄乡野人家,不想凭此江湖小术,入得王爷青眼,以客卿相待,怎敢妄称为缘."他低首合眸,眼角细纹隐现.

 

"小诸葛之名成于江湖数载,岂是小术可为?"我屈指轻轻叩桌."先生太谦."

 

"圣上过誉.当年太后青眼有佳,草民至今感怀."他双臂环胸而抱,长长叹道."怎奈草民仍乃闲云野鹤,不堪大用."

 

"朕闻展昭,白玉堂皆于先生有旧谊.只惜二人入官后与先生已是数载未见.先生既愿此去做那闲云野鹤,不若便趁此机缘见上一面,也是好的."我伸手,轻拂去袖上一丝微尘,向一旁内侍道."且带沈先生去开封府寻展护卫,白护卫."

 

"...谢皇上."

他不及推辞,只抬眸向我凝视一眼,垂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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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当初所料不错.沈仲元乃遵太后命隐于襄阳,想来昔年先帝囚珏王于襄阳亦非偶然."张凌一身青色布衣,由屏后转出.比之当日离宫时面上稍有清减.只那出尘气质更胜以往."只这沈仲元素来心思深沉,皇上仍不可不防."

 

我轻揉眉间,微合目道:"以死离宫,投身江湖, 经由十年重塑身份,待小诸葛之名鹊起,继而隐居襄阳,匿于珏王门下,至今二十载, 如兹坚韧心性,却也叫人起敬. "

 

“不过一奸狡之徒,怎当得起皇上如此盛赞.”张凌眉头微皱,面浮厌恶之色.

我闻言轻笑:”爱卿那句奸狡之评端得贴切.”

 

细作.

能以十年重塑身份,伏于珏王身侧的细作.如何不奸狡.

闻我疑他隐于襄阳之意,便将当年母后所言相告,辩白身不由已.再明示自身不过烟波钓徒,现今为珏王依仗全因江湖游戏小术,便有何故,亦不足尊者患尔.呵呵呵.好一个沈仲元,那一番言词对答间竟是句句深意十足,真正是个奸狡之徒.

只是三十年太长,竟至起了不该存的心思,妄图安隅一方.

闲云野鹤.

尚未尽全功的细作,何来闲云野鹤之说,如此妄想,该说他离宫太久,为那江湖所染太重么.

 

“皇上.沈先生求见.” 门外内侍轻声禀道.

张凌目光一凛,向我躬身微叩,快步重隐屏后.我轻轻笑起.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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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叩见皇上.”他依旧肩背微驼,行止间恭顺有礼.

我执盏低声一笑:”沈先生与展护卫,白护卫可是许久未见?这一去便是一个时辰.”

”草民虽是江湖中人,却是奈不得奔波劳苦,故而长居襄阳.”说到此处,他原本木讷脸庞隐约显出一丝温和来.”二位护卫早年是惯了四海漂泊的,因此长年少聚,今日见了很是亲热难舍.不想竟让圣上久候,皆草民之过,望皇上恕罪.”

 

二位护卫?

事关公主安危,展昭对沈仲元绝口不提白玉堂之事尚在我预料之中,只是平日看他对此事比我还急三分,今日倒有闲情与这沈仲元亲热相聚上一个时辰?

我微眯眼,旋即一笑.

暂且不论对白玉堂行踪他是如何借口用来遮掩,至少便是当着亲近之人也懂了些不动声色,就算不枉我为他费心一场.

 

“先生心性坚韧,当称天下奇人.朕深敬之.”我慢慢抿茶缓道:”只是先生三十年之功尚未全尽,现今正值宋夏战事胶着,若再祸起萧墙大宋危矣.”见沈仲元眼中一抹犹疑挣扎神色划过,却终究没有开口.我继道:”朕请先生再为大宋尽最后一份心力.”

“草民不敢.” 他闻言重重跪在地上叩下,一时房中只听一声额头撞地的动静,接着便是一片默然.

 

沈仲元果真是去意已绝.如此家国大义尚不能令他回心,我心下微沉.

既如此,便莫要怪我狠心.这都是你自选的.

 

“朕虽慕先生才能,却也断不会做那等强忤人意之事.沈先生不用如此.”我放下手中茶盏,看他紧崩肩背稍缓,方微笑道:”展护卫,白护卫俱是才智皆备,又本是江湖中人,不比先生当年出身更适于在那襄阳王身边么?”

 

他震惊抬首,脸色一瞬惨白如纸,自见以来一贯木讷神情从未如此失态.我却更是温和下声调说道:”朕一向看重二位护卫,此等作间之事自要托负其中一人方叫朕安心.便如当年母后看重先生,方将此事交予先生一般.”

“…皇上.”他目中惶惑未散,声中微不可查一丝颤音.

“现下朕请先生再为大宋尽最后一份心力,从二位护卫中择一最合适之人荐予襄阳王.”我起身走下龙座.”以先生与二位护卫之情,定深解二人心性,必能在此事上选出最适宜之人.”他依旧跪在原处,我立在他面前,俯视向他.”如今外患甚重,若襄阳王再行发难,天下岌岌可危,朕请先生务必择出万全之人,再以先生之名助其得珏王信任,定要襄阳事夕为而朝廷昼知,继先生这半生之功.”我郑重向他执礼,逼他再次叩下身去.”襄阳事关重大,朕请先生为宋再尽这最后一力.”

 

……

”草民…草民有负太后重托,罔顾皇上圣恩,草民万死.”他几乎整个身子俯在地上,好似低至尘土一般.”草民一点微末技俩原不敢有污皇上圣听.只蒙皇上不弃,草民愿为皇上尽此全功.”话语中一些决然,一些莫可奈何,更多则是沧桑疲惫.”还请皇上令二位护卫……”

 

“…既先生如此说,展护卫,白护卫便仍在开封府罢.”我默默看着他弯下背脊,垂眸轻叹道.“待襄阳事毕,沈先生尽可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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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可是乏了?”张凌一脸忧色望我.

我摇头,半晌微微笑起.”那沈仲元,倒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朕今日却是做了小人了.”

“若真是情义之人,当初如何助那刘后逼李妃娘娘不得与皇上相认.”张凌眼中杀气一晃而没,依旧一派仙人般出世模样.”若襄阳事了,皇上真要放那沈仲元么?”

 

”朕早允过,待珏王事了,那沈仲元便交与爱卿随意发落.”我略摆手.“卿无须担忧.”

“臣谢过皇上.”张凌略有了些微笑意,却仍带了怅然.”若娘娘泉下有知,该可为皇上欣慰了.”

 

欣慰么?

那个在最后也依旧淡漠着,一些眷顾也无的对我说’老身一生无子,受不起贵人叫这声娘亲.’的母妃,若泉下有知,真会为我欣慰么?

或许,母妃泉下有知,这世上终有一人对她情深义重.念她,想她,决不忘她,才真会有些欣慰.

 

“沈仲元自知半生细作之苦,现下虽是应了,也只不愿再叫展昭,白玉堂步其后尘而已.今日为朕一时所迫,终非长法.”

小诸葛沈仲元.

母后素来喜用有心之人.只要确有本事,钱权之物无不相许.我不知你当年是如何才干狠绝,方叫母后看重于你.只现如今,且看这情义二字最能束缚人的.若是三十年前,恐你自己也未想到竟会有今日罢.

“襄阳事未结之前,爱卿该如何与其同在珏王座前共事还需谨慎处置.”

只是沈仲元,不论再是如何坚韧心性,你终究是输了.从你当真想做一个江湖人开始,你便注定输了.

“凡,异心,杀.私逃,杀.再,事毕…”我合眸,窝进椅中.唇角慢慢勾起懒散笑容. “杀”

 

“臣,遵旨.”张凌微拂广袖,答得一派云淡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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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庆历元年二月,元昊寇渭州,环庆路马步军副总管任福败于好水川,福及将佐军士死者六千余人。

 

新年已至,战祸未休。

 

“合亲。有宋以来皇家从未将宗室女嫁予番帮之例。皇上当真想过合亲么?”她端立在殿下,殿外脊杖之声沉闷传来,她却仿似不闻。

“若一女子可换那好水川六千兵将性命,朕何惜哉。”我看着她一身平民装束,却依旧不掩通身贵气。

“西夏初时未立,李元昊为拉拢辽国,求娶辽帝之妹为妻,却待立国后便将妻子冷落而死,如此贪婪近利,丝毫不顾长远之计者,皇上当真会与其合亲么?”她唇角一翘,甜甜笑容中带出冷漠。“如今西夏战而求和,和而再战,如此反复,贪图宋地有之,示夏之勇武有之,更有皇上将合亲之意在朝中传扬之功。”她略顿,昂首不屑道:“弹丸之地,却为小利所促,便倾举国之兵,甘为磨刀之事而不知,短视至此,何德匹配本宫。”

 

原本清秀面孔此时显出天生的孤傲,便是以弱质女子之身也能张扬出一派雍容气势来,这方是我大宋的公主,我赵祯的皇妹,我慢慢勾起唇角微笑。

 

“西夏已风闻朕有合亲之意,如今不过欲在合亲之前多贪财物,多占疆土,更有以武力震慑大宋,以图将来即便联姻依旧可对宋欲取欲求。”我执起茶盏,揭盖撇去面上茶末。“先帝以来我宋久未大战,文风已盛,武势渐微,如今正可趁这合亲风声,李元昊兴兵之际好生磨砺宋军,待此战过,军中必可涌现良将强兵,此后十余年宋无恙矣。”

“皇上果然以联姻之名激夏雄心,示之以弱,只是现下合亲之言已传及四方,皇上何妨趁此将本宫嫁予辽帝,即破李元昊一助臂,又可叫天下人知道他这一番做为不过是场自作多情。”她眯起眼睛,细细如弯月,抿唇间两颊显出小小酒窝。

“大宋从不以女子姻亲之事平边,太祖太宗不会,先帝不会,朕不会,朕的子子孙孙亦不会。”我重重将盖扣下,冷冷俯视向她。

 

“谁陈帝子和蕃策,我是男儿为国羞。”她垂首低笑,片刻又抬眸道:“不屑以女子换太平。男儿宁死疆场,也不愿在女儿面前丢脸。白玉堂此语倒还像他心性,如今皇上怎么也迂腐起来。”她挥手,指向门外。“若是为国,男儿自当亡于沙场。女儿也是一般。生在皇家,已是尽享荣华,若再求随心所欲,要本宫何用。皇上不若立刻下令,将本宫也押至殿外,同那白玉堂一起享这100脊杖。”

 

她肩背笔挺,高高昂首,无一分柔弱姿态,激越仿若男儿。

“女子干政,祸乱朝纲。”我合目,神色寡淡,再不看她。“回宫自省罢。”

 

……

“本宫告退。”

片刻寂静,好似汹涌潮水一瞬退去,她清冷下面容,漠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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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错了?”

我专注手中书册,淡然问到。

他跪在地下倔强不语,一旁展昭轻咳一声,他方微动下膝,半晌道:“为臣知错。”

“错在何处?”

“……”

同样又是无言静寂,直到展昭再次轻咳,他似踌躇许久,依然只是无言。

“朕却是白问了。”我抬眼,扫过一旁展昭,待他收回看向白玉堂的眼光,正肃而站,才继道:“知错的该是展护卫,白护卫只怕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他闻言,眼神极是复杂向我看来,再瞥过展昭,微有犹疑模样,却依旧是默然垂下眼睑不语。

“‘侠已武犯禁。’古人慧言。”我将手中之书合在桌上,冷道。“宫中侍卫或有不及你武艺高强,但若真心要拦下你,便是十命换一命,百命换一命,再如何的高手也必要折损当场。这且不论,只说当时公主倘有什么万一,你不要脑袋了么?”

“胡人愿起刀兵,哪里是公主一届弱女子和亲便可左右的?臣宁战死沙场,也好过享那以女子换来的升平。”他面色未变,眼中却透出些许歉疚,然而依旧坚定道:“臣为私心,险危公主,是臣僭越。只是臣自觉并无过错,如回当日,臣必再携公主出逃。”

 

我一时无言。看他再度垂首,只觉那一袭白衣,本应冰凉之色,在他身上却如火最烈时才有的白焰般沸热烫人。

我微敛目,窗外冬阳刺眼。

“俱是朕平日太过纵容于你,以至性骜至此。”

 

“白玉堂并非不解世事的懵懂小子。”他突然开口,声线滞涩。“皇上所谓纵容, 便是事事对白玉堂七分掖藏,真假相掺。对那猫儿严厉苛求,却凡事愿意向他说个清楚明白。”他神色诲暗难明,只是沉声继道:“如此庇护可是瞧不起爷?”

“白兄。”一旁展昭顿喝,一边单膝跪道:“白兄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皇上恕罪。”

 

我心下叹息,只觉疲惫不已。

他那倔强模样叫我想起他不过比灵儿略长一岁,也还未至双十。然而两下相比,灵儿早已不像个孩子。而他正是好一个风华正茂的年纪,好一个年轻气盛,有情有义的锦毛鼠白玉堂。

良久,我淡漠说道:“不知乃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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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禧四年,帝久疾居宫中,事多决于后,宰相寇准密议奏请太子祯监国,为帝不喜,罢寇准相,用丁谓代之。是秋,内侍周怀政纠结党羽,约期政变,谋废后杀谓,拥立太子继位,尊帝为太上皇。

 

清冷月色缓缓勾勒殿内玉阶,留恋般寸寸淌过。

珠玉翠响,她娉娉婷婷行来,披着月霜,步步进前,带了一缕淡香。

“灵儿见过皇兄。皇兄万岁。”

 

“消气了?”将凤簪递上,我懒懒微笑。

“该是皇兄消气才是。”她上前,依旧将簪塞回我手中,半跪下身子靠在我膝边。

“匡了白玉堂带你离宫,现下罚了脊杖,还叫他心中负疚。可该够了。”我轻扶她发,仔细为她将金簪插上。

她抬头,笑起。虽无绝美姿容,却清丽秀雅。

“当初他入宫盗物,皇兄好性,不忍惩戒,他却依旧性情张扬,不好管束,灵儿才替皇兄略施薄惩。”她笑靥如花,如撒娇般娇俏道:“皇兄不必特特谢我。只待灵儿嫁于辽帝,皇兄将那枭玉赏于灵儿做嫁妆便好。”

我抚上她眼眉,赵家的女儿俱是这般清秀脸孔,眼神清澈如水,当她专注看人时虔诚的好似祭天一般。

我低声叹息,温和笑道:“莫要胡说。”

她垂首,俯在我膝上,轻道:“皇兄一人负这大宋万钧已久,如今灵儿终可为皇兄分忧,便让灵儿助皇兄一臂之力可好?”

“朕至亲唯剩你一人,你尚年小,若真嫁予辽帝,山高水长,再无相见之日。”我口中微苦,眼中渐涩,再难言语,忙以掌合上她眸,不欲她见我现下模样。

 

“周怀政挟皇兄犯上之时,灵儿尚还年幼,幸有母后,皇兄所护,不知凶险。”她只是乖乖合上眸,任我手掌轻遮在她眼上。“只是皇兄那时年纪不过十之一二,父皇刀剑相向时皇兄当真不惊恐么?”

 

不想她提及旧事,忆及当初,我不禁怅然。

“朕在父皇殿外跪了一日。冷汗如雨。不敢辩解,亦不能辩解。否则罪名便落了实处,或还牵连母后。当时……”

 

周事败,帝怒甚,欲责及太子,群臣莫敢言。唯参知政事李迪奏曰:“陛下有几子,乃欲为此计。”上大寤,由是独诛怀政等。

史册中不过几笔寥寥,天大祸事便就此了结。

 

她扯了我手,抬眼定定望我。“皇兄又要敷衍灵儿么?”

看她双颊微鼓,瞪了眼睛。我略怔,慢慢勾起唇角道:“当时,朕极害怕。”

闻言,她紧扯下我衣袖,脸上终有了些笑意:“皇兄总将灵儿视做孩童,万事一人独担。灵儿恼了,平日才多与皇兄置气。”随即又正了脸色:“灵儿出嫁之时,请皇兄将枭玉赐予灵儿,灵儿必可持此玉令辽帝与萧太后互为擎肘,无暇再顾西夏。”顿了顿,她渐渐红了眼圈,却依旧再次坚定说道:“本宫愿嫁至关外,终生与大宋守望相护。”

 

灵儿十三岁时,喜着嫩黄衣裙,母后面前常一派天真顽皮,无忧无虑模样。却在面对我时总露出深深的无力眼神来。

‘谩将心事付苍穹,万古江山帝业隆。皇兄,你的心事放在了何处?这帝业江山,你要一人扛到何时?’

今时今日,这个有着世上最曼妙声音,却只能对我说出那番无奈之语的稚女已是长成能担起这公主之任,成为这大宋天下,赵氏皇家最尊贵的女子了。

 

她双手与我交握,仰起头来,轻声道:“我自知皇兄舍不得灵儿受苦,只今生即为皇家女儿,又怎能将自己当作寻常弱质女子相待。灵儿唯能将这终身之事拿来权衡,只望可助上皇兄一二。”

我不忍敛目,紧握她手。“大宋,必有,强盛之日。”

 

“小情大义孰轻孰重,灵儿自是明白。”她竭力止住语中哽咽,“只愿若有来生,能得双亲手足相聚长久。”言语间点点凉意落在我手背上,透过指缝缓缓蜿蜒。

我任她将我那身华贵衣衫全当了绢帕来用,只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抚到耳后,轻声说道:“若有来生…若有来生,灵儿便等那,帝王有为,吏治清明。民富国强的繁华盛世,投在百姓之家,有严父慈母亲人呵护,再寻一个老实敦厚的夫婿宠爱,朕也安心。”

“那皇兄呢?”她看看我那已是被她捏的皱起的衣袖,略有些羞赧的把脸埋在我膝上。

“朕。。。”我略靠向椅背,觉着膝上暖暖的温热。“那时朕便做个百战百胜的将军,永镇边疆。让灵儿的夫婿子孙永不知何谓战火。一辈子守着灵儿的繁华盛世。”

 

。。。。。。

守着天下人的繁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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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五礼之序,吉礼为首,主邦国神祇祭祀之事。古者祀天于地上之圜丘,在国之南,故谓南郊坛制。

《易》曰:‘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又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

再《开宝通礼》云:元气广大则称昊天,据远视之苍然,则称苍天。人之所尊,莫过于帝,托之于天,故称上帝。

故辰象非天,草木非地,是则天以苍昊为体,南郊以此祀奉昊天上帝。祀前长斋,祀时帝服衮冕,执圭,合祭天地于圜丘。正月、孟夏、季秋、冬至。四时交替,唯祭祀有谨而不敢怠。

 

然,依旧天不佑我。

二月己亥,我出生未久的皇子再次薨逝。

 

昕。

旦明日将出也。意即黎明之意。

慢慢写下封皇子昕为寿国公的旨意,然后便是再一次日禁屠杀,设素馔,辍乐举哭,素服行事。

环顾身边嫔妃哀哀,我却早已木然。垂眸凝视身上所着白罗衬,黑银带,我唇角勾起苦涩笑意,或者,天命如此,我合该命中无子。

 

边疆不宁,子嗣不丰。

如此元年。如此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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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实。

明道元年正月三日生,濮安懿王允让第十三子,幼时抚于宫内。其性笃孝,好读书,不为燕嬉,服御俭素。

宝元二年,吴王宫教授吴充进《宗室六箴》。意以此绝宗室因权重而作乱。

 

“旦司暮察,惟恐其以富贵自快。”

童音软糯,将那《宗室六箴》逐字背下。至末,小小孩童一脸认真肃穆再细细把详解道来。

“能得这番见解,可见宗实确在读书上用功了。”我温和微笑,抬手将他招来身边。“朕闻宗实将这六箴书之屏风以自戒,如此何为?”

“臣为宗室子,自当泰而不骄,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他略想想,昂首答到,稚子清亮双眸一览无遗。

“泰而不骄,好个小君子。”我抚掌而笑,俯身抱他坐于膝上,再问道:“宗实可明君子所为?”

“君子知仁,知义,知勇。”他小手环上我脖颈,极是亲近。只在答问时,端正了小脸。“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揜瑜,瑜不揜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

“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君子如玉,宗实当以此勉之。”我爱怜的抚过他发,将一旁桌屉中紫金釉禽鸟叫子取了予他。“这叫子可仿鸟鸣,虽则新鲜,也莫一味贪玩误了课业。”

看他手里捧着那瓷叫子,弯了眉眼,肉嘟嘟面颊上陷下两个小窝,模样便如摩合罗般漂亮讨喜,我瞧了不禁一同勾唇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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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陶球,瓷虎,木刀,土偶一一罗列。纵是孩童之物,也俱是精工细作,原是我幼时之物。

将这些旧物全寻出摊了一地,我毫无形象坐在地上,随手拿起饰以金珠牙翠的磨合罗在手中细细摩挲。

“这些物件当年父皇都曾拿了逗朕玩耍的。那时淘气的很,每每把父皇气的将朕狠狠责罚,过后又心疼不已,温和抚慰。”我向着一旁展昭勾唇笑道。“可惜再如何精致玩意儿,无人玩赏,终究泥胎罢了。”

“皇上郁尼多日,当好生珍重才是,何况皇上正是盛年,必可兰桂腾芳。”他微笑了笑,只眉间却依旧一丝忧意不散,虽是通常安慰之语,却也有十分真诚。

“兰桂腾芳?”我有些恍惚,只是低头将身边这些玩件再细细端详。“母后一生未育,唯将朕养在名下,待如亲子。至朕娶妻,便极是期盼朕可一举得子,故而好生收藏朕幼时玩物,希冀将来再予孙辈戏耍,届时子孙绵延,承欢膝下。只是。。。。”

 

只是到底何时起,父子猜忌渐疏,母子貌合神离?

 

“皇上。”

耳边传来略带内力的清亮喝声,我猝然抬头,定下神道:“无妨。朕只是忽然想起些旧事来,并未失神。”

“皇上近日郁结太过,于身有害。微臣失礼,还请皇上回宫稍歇。”他施过一礼,不由分说上前扶我。

“偏你操心。”看他当真担忧心切,我只得从善如流整衫站起,指着地上一众物件道:“你回开封府时带去濮王府上,便说宫中又寻出些精巧物件,朕看宗实学问甚好,给他平日玩耍,只不许一次多给,叫他淘气。”

他恭敬领旨,却欲言又止。

看他面上犹有忧意,我慢慢勾起无奈笑容,轻道:“宗实头脑聪颖,行止俭素,为子纯孝。如此也算贤知可付,大宋后继有人,臣心可安,民心可慰。”

 

子嗣绵延。子息艰难。

我若有子嗣,也只为这天下绵延。然而,倘宗室子中有可堪大任者,我有无子嗣又与世人何干?

 

“再去法酒库领两坛苏合香酒。此酒空腹饮之,以和气血辟外邪,极能调理五脏。”我敛下心神,淡淡说道。

 

天家无情。

父皇执剑相逼,母后一心算计。

而李妃。那个未曾孝顺过的亲母,便是容貌也不曾记得深刻。

 

“只将酒吊在开封府房梁上,想来当有硕鼠不请自饮。”说着,我懒懒笑出声来,转身离开。

 

权柄。

全为了这天下权柄。为了这普天之下至高权柄。

我便生来亲缘浅淡,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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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乙卯,诏止郡国举人,勿以边机为名希求恩泽。

诏下,堂下众臣皆云:大宋以儒立国,不可令天下文人寒心。

闻言我只冷笑:“既以边事蒙恩,获恩者皆遣往边关任前军帐下文吏。如此也算不负学子拳拳报国之心。众卿以为如何。”

太祖善待文人,渐成祖制,以此至今稍有不忿便觉朝廷失德于尔等,或曲意钻营,或口诛笔伐,更甚者便投予外族,侵彼故土时仍出谋划策,尚沾沾自喜不已。所谓苦读圣贤书,满腹清华文,到头来依旧敌不过名利二字。

连年战败,边关将士死伤无数,如此境地,仍有以边机战事为名者求取恩典,这便是我朝的文人。

一时朝上静默,略过座下众臣工各色神情,我玩味笑道:“战场难免刀剑无眼,学子苦读不易,还是待战事稍歇再开恩科。”

“皇上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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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中便是时逢佳节,热闹景象也只流于表面,冷漠死寂方是潜藏骨中之物。而于这尚有寒意的暮春三月同人登高夜话,品酒作乐,我从未想过,如今却已欣然而往,乐不思返。

 

龙图阁为皇室藏书所在,平日庄重肃穆,鲜少人迹,今夜却遭狂徒亵玩。飞檐翘角挂了酒瓮数坛,九脊顶上酒盏三只,再添上远处禁卫惶惶奔走之声,我与白玉堂颇觉有些陶陶之乐,展昭却为寻不着皇上的禁宫侍卫们操心不已。

 

“能将天下圣贤文章全踏在脚下,可有什么比这更解气的?”白玉堂朗声笑道。想来早间朝上之事他亦有听闻,只是这等不合礼数之语倒让他说得颇有些磊落气度。

“白兄说话向来不假思索,皇上只莫理他便是。”展昭对那白玉堂奉上白眼一双,偏头对我笑的温文。

“臭猫。变着法的埋汰爷,可有胆来与爷一较高下。”白玉堂闻言忿忿将手中长剑向着展昭一指,再看我坐在一旁瞧他热闹,转眼便道:“今日爷且大量,不与你计较。”

“白五弟果然,大人,大量。”展昭抱拳一礼,好一派温文尔雅,面上蕴着浅浅淡笑,不矜不伐。只这番话又恰到好处直戳白玉堂痛脚,看那厢似按捺不住抓紧手上长剑跃跃欲试,他眼中微泻一丝狡黠得意,托起白玉堂手边酒坛笑道:“展某且以酒相敬,白兄请。”

或是看在今夜这光禄酒得之不易份上,白玉堂终是撇着嘴大方道:“假惺惺的猫儿。罢了,爷不与一只猫儿见识。今夜只谈风月,不论英雄。”

展昭听着白玉堂口口声声呼他为猫,也不气恼,只爽朗应道:“如此多谢白兄,展某先干为敬。”言罢将坛中酒倾在自己杯中一饮而尽,之后将坛子抛回白玉堂道:“白兄请了。”

看他这番作为似是颇得了白玉堂心,拿手接过飞来酒坛,将那坛子在掌中滴溜溜一圈转下,散去劲道,方欲斟酒时才发觉坛中最后那口光禄早进了展昭肚子。当下再忍不得,大叫一声骗人的臭猫,合身扑了上去。

 

瞧他二人如此争吵打闹,我微微勾起唇角,指腹轻轻划过手中酒盏边沿。这双直如天敌相逢的两人,谁想深处却是透出这般谊切苔岑的交情。我垂眼,杯中光禄酒于月色下仿佛浮了银光,敛目仰头一口饮尽。

 

“皇上。”

我回头,一眼便先见着展昭微皱了眉看我。

“三月时节夜里还是寒凉,皇上喝口暖暖身子。”他边说边为我斟酒,这酒倾在杯中隐隐带了温热之意,我微有狐疑却仍饮尽,他看着勾了唇角继道:“皇上可是乏了?臣送皇上回宫歇息可好?”

自月前那番子嗣之言后,他便未在此事上劝过什么,纵是偶有宽慰也对此事避而不谈,想来也是恐我又引了心结。只近来他似是对我越发操心,累了乏了俱要问过,现下想来之前那场猫鼠嘻闹怕也是为了给我逗乐,倒不知这向来有些桀傲的白玉堂如何答应了配合扮趣的,莫不是真叫光禄酒骗来的?

 

“乏倒未必,只是你二人闹的正得趣,朕不便在旁叨扰,只好金顶赏景图个新鲜。”我懒散笑起,执着空杯向他面前一伸,任他斟满。

“和这猫儿能有什么趣儿。”白玉堂仗着轻功高强,收了兵器,站于飞檐上,反手取出折扇摆谱,只语气悻悻。前话才尽,又恐弱了气势,再道:“白爷瞧烦了他整天皱着猫脸,才小小搭把手。”

“苏合香。”展昭那点小小心思被白玉堂说破,一下晕红了脸庞,对着他颇有些咬牙切齿道。

“臭猫。”白玉堂似被这暗号般的一句踩了尾巴,手里折扇捏的咔吱响。片刻退下气势,对我拱手,带着心诚道:“那酒调理身子极好。多谢皇上。”

“。。。。。。”虽则不是让这光禄要挟来,却是换了那两坛苏合香么?展昭倒会物尽其用,怪道今日他眉眼间总透着份得意。却叫我凝噎半晌,哭笑不得:“你今后行事莫再冲动已是最好,那酒也不值什么。”当下再不打趣他二人,只拍了身下琉璃瓦,叫他们坐下。

“便是内力深厚也不是拿来于朕温酒的。”我原在身下垫了薄裘,当下让出,叫他二人也坐在裘上。“你二人平日公务繁多,夜里原该好好歇息才是。”

“若皇上肯夜里好好安眠,展某自愿值守时稍偷偷懒的。”他不理我所说,依旧使内力将酒温热才给我斟上。

“不过事多罢了。”我以唇抵了杯沿,低声含糊。看他又拧了眉要说教,我忙放下酒盏取出随身佩玉于手中轻叩,微微笑道:“难为你二人在此扮巧半日开解朕,如今赏景饮酒已全,朕便叩玉作乐相酬。”

 

众器之中,琴德最优。

宫藏琴谱中,吾极爱那曲《渔樵问答》。

古今兴废有若反掌,青山绿水则固无恙。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

 

玉声温润,与琴音相比大有不同韵味。

我叩玉而奏,曲方起音不久,一旁展昭竟已轻声合道:“问乾坤古往今来,任桑田沧海悠悠。阳鸟月兔,飞鸟难留。天高地下,渺渺虚舟。总寄身寥廓。何虑何忧。光阴如水东流,渔人樵子,不识有王侯。信乎渔人樵子,不识有王侯。这江山与我度春秋。”

 

我抬眼看他,心有诧异。

这《渔樵问答》共分七段词句,然奏来音节俱是一般,而他竟可凭音便知我含而未吐之意,明白这七首词中不同。

奏毕此段,我便停下,诚心赞道:“展护卫灵心四映。竟可听得这声外之声,辨出味外之味,倒是位知音人。”

“臣不过粗通音律,但知皇上所奏为《渔樵问答》。至于此曲中的字句,臣只是素喜此段而已。”展昭微微抿唇而笑,竟是有些腼腆。“何况千古知音,弦外音易知,弦中音却难辨,臣如何敢当皇上如此夸奖。”

一旁白玉堂听了轻哧一声,颇有些奚落口吻道:“明明奏的渔人樵子,不识王侯,最后偏又接上共与江山度春秋。也只猫儿喜这调子。”说罢将手中折扇收起于指间一转,“真正好曲何需依谱而奏,只随性而发已是极好。你等心事太重,行乐也不畅快。且听白某奏来。”

言罢,利剑出鞘,他曲指而弹,其声铮铮,金声清越,或铿锵激昂,或隽永委婉,高低流转间显是随心随性,毫无做作,乘着夜风直上九宵,便待收音仍尚有余味,真正有些大音稀声之妙。

 

“这等剑曲,朕不及也。”许久,风中仿佛依旧剑声未散,我犹自轻叹,这等无拘无束意境确非我往素可体会的,如此一曲闻来,便是连绵沉郁也稍散去。抛了原先杯盏,手上换作酒坛,我昂头笑道:“得闻此曲,人生快事。今夜我等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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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影三人,歌月徘徊,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如冰冷酒总是越喝越醒,而被内力温热后,软绵熨贴,一路暖至骨里,让人毫无防备,就此沉沦这般温柔中。

我合目侧身而卧,酒力仿佛已由胸腹溢于四肢,叫人晕眩无力,往若飘然。

“没酒量的笨猫。”

耳边近处传来低声细语,使我神志恍然惊醒。

“明早叫人看着你和皇上睡在屋顶上流口水才好。”他声量极低,便是四下寂静,也需仔细倾听。

认出言语者乃白玉堂,我戒备渐消,心中明白今日太过放纵,然知觉依旧重归朦胧。也未听见展昭驳他,再觉着身边同样暖暖融融,想是展昭正与我缩在一处,醉得狠了。既无危殆,便又昏昏欲睡,谁想身上稍稍一沉,什么温暖物件被人披头将我俩盖上。

“叫人瞧瞧跟个虾米样的冻死猫倒也新鲜。”他照旧嘴上说的狠厉,却像展昭说的,本性极好。

 

我隐隐想笑,却全无力气。忽而耳边又传来浅浅剑音,正是那曲《渔樵问答》。

 

“若非为世所累,何羡渔樵。此曲担了隐逸的好名,终究寂寥。你和皇上一样,江山如画,总也放不下的。”他声色有些寡淡,听来却莫名温柔。“会在皇上身边么。。。。。终归是你这猫儿所愿,爷便受些累,奉陪到底罢。” 

 

渺渺金声,似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声之欸乃。

“花开叶落,不知世界,不记春秋。桃源流水,何处更那深幽。独坐那矶头,远岫层峦踏遍,力倦且休,此外又何求,此外又何求。又何求兮,又何求,任他野草闲花满地愁。暑往寒来春复秋,白发乱飕飕。青山绿水,相对话绸缪,乐以忘忧。婆娑岁月,尔我尽悠悠。”

 

低低合歌声中,我终究渐复清醒,睁眼看向与我蜷在一处的展昭,仍是安然睡颜。

白玉堂。

这一无所求,只为白发相对便是所谓情义么?

越过身边人,我遥视远方天穹。头顶星辰寰宇静谧千年,谛观人世兴荣几何,如同无动于衷的坐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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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木有枝。

 

山者,天地之骨也。

御园之中亦是山石林立,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多方胜景,咫尺山林。

太湖石玲珑,罗列园林广榭中,颇多伟观。唯植梅处,皆以锦川石。其色质清润,立于花间树下,如理假山,犹类劈峰。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午后难得清闲,我携展昭一路游至御园梅苑。“可惜和靖先生已然仙往,独留这世上寒梅再无知己。”

“世间知己难得,怎可强求。只静心赏梅,便未负梅开之情。”展昭见我近来心境甚好,也渐消繁扰,莞尔笑答。

“凭依其心,世间万事莫贵于此。”四周梅香清冷,我闻言浅笑,背手向梅苑更深处踱去。

 

古来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似是夭娆万千,却是凌寒独自开,剪雪裁冰,一身傲骨,为花之君子。

皆之梅以韵胜,以格高,三月初春,宫中惯常插梅清供。取其独天下而春之兆,又含梅开五福之意。

 

苑中各色宫粉,绿萼,洒金,江海错落有致,互交相衬,竟有些连绵不绝。

我指向一株‘凝馨’,对展昭道。“那枝极好。曲而不夭,风姿素雅。”

他仰头看去,勾唇笑道:“皇上稍待。”

言罢,只在树身上轻巧借力,便已向上腾跃而起。衣炔翻飞间腰间所佩玉玦相击,玉鸣声脆,片刻就将梢头枝条折下。

我接过他递来梅枝,红梅经雪更艳,却艳而不俗,且梅香暗溢,振人精神。更皆‘凝馨’此品枝刺少且枝梢多横斜,便是剪去些许亦可发枝,最宜插瓶。

我稍作把玩时,他已由树上落回我身边,腰间玉玦兀自微晃,引人注目。

“向来少见你佩物饰,今日怎么转了性子?”我一时好奇,笑指那玉玦问道。

他闻言,略低头,以手抚过,有些报赧道:“今日乃是展某生辰,昨日提前散了寿桃等物,早间出门时白兄便硬挂了这玉在臣身上。”

“原是你生辰么?”乍一听得,我微皱眉。

将那玉借来托在手中细瞧,上好巧色玉,又使了镂雕手艺,白脂般底子,衬了点点红痕刻作五瓣梅花再配上疏疏几杆修竹,这祝(竹)报五福,再添上花中二君子与君子如玉的念头,真真好寓意。

“是块好玉,难为那白玉堂这番精细心思,你好好带着罢。”再看四下那片缤纷梅海中已现几星素白,我笑携他手道。“如此朕也不可小气了,且随朕来。”

 

素白台阁为玉蝶梅中极品。花瓣婆娑如舞,花中套花,置中花苞状似台阁,花形奇特,此梅发枝力弱,梅苑中也仅寥寥几株,民间尚还少见。

 

“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仁、义、礼、智、信无一不全,故而君子重玉。再者,君子五美。玉有五德。梅开五福。白玉堂此玉配得上你,朕若再予你金玉之物反是落了俗套。”我折枝递上,枝上花苞含而未放,植入水中还可静待花开。“这玉梅平素少人来赏,今日能得你有心赏花,也算不枉开一回。”

 

说话间,天边渐有霞起,金红如焰,夕阳西斜,赤橙光芒拂照入林间,看他一身红衣执着这素白台阁立在梅林中,被这暖光勾勒出金黄轮廓,如景一般,我心头忽觉涩涩,只收敛心神淡道:“天色不早,想来今夜开封府中还要为你庆生,这就出宫罢。朕自回去便是。”

“还是让臣。。。。”他微有犹豫,旦见我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稍行一礼。“臣告退。”

 

红衣身影慢慢没于梅间,我回首望向身边素白玉梅。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白玉堂确实好精细心思。

只我一时为这方梅景所惑,心起今夕何夕之感。尚未深思便已折枝相赠。

抬首长叹,手上运劲,将所执红梅直射入素白台阁树身,看这红白相交,绝色纤艳,我勾唇淡笑,只身离去。

 

四月乙巳,上赐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与松江府茉花村丁氏女月华于一年后完婚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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