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刻

【存旧文待修】【七五】【清水】【龙猫】帝道(16~20)

第16章

 

八月甲戌,皇子生.

才经小产的庞妃一脸苍白之色,望着我怀中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露出羡慕神情.

若无庞吉之事,再得八月她本也可成为一位母亲.念及此,我心中不竟抱疚.但宫中之事,便是如此.无人可怨,无人可怜.唯命而已.

 

翌日朝上,百官肃穆.只偌大朝堂中一白衣人昂首立于御前空旷之处.一旁展昭垂首而跪.

俯视那白衣之人,还不过是双十年华的少年.却已是一身傲骨,绝不轻跪于人的架式.呵呵,太年轻啊.这白玉堂实在还太过年轻.我慢慢懒散而笑.

 

"草民一时之争,触犯律法.当受何罚,草民一身承担."

"白玉堂不过年少轻狂.臣愿做保,料他断不会再冲撞皇威."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岂是没担当之人."

"臣请皇上此次恕白玉堂无罪."

"展昭.你莫要看扁了五爷."

"皇上开恩."

......

 

"你俩可争完了?"

我懒懒问道.

看这二人俱静默下来,我慢慢勾起唇角.

"白玉堂虽是擅入宫中取物,但念其年少轻狂.又属义气之争.暂恕其罪.封其御前四品武官副位.调借开封府听用.待其立功赎罪."我微沉呤,继而缓缓笑起."陷空五鼠既是兄弟,若只白玉堂一人封官,倒显得朕处事不公.不若同封四品官位,去其鼠字,改号五义,共借开封府.包卿意下如何."

"...圣上英明."

下首包拯垂眸回道.我转眼看向御前展昭,白玉堂.二人俱是一付欲言又止模样.半晌终是无言.我温和笑起.懒懒道:"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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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卿今日冷眼旁观许久,卿觉那白玉堂如何?"

我垂首细细描摹笔下'兰亭'.一边慢慢问道.

"华美不凡.有情有义.虽疏于少年轻狂,却有狠绝补之.只是,毕竟太过年轻."

一旁张凌缓缓沉声说道.

我轻轻笑起.抬头看向他.

那身文官素衣早已退下.也是.他现下应是个已死之人,自是寻常青衫更衬这身份.

"华美不凡,有情有义,朕倒认同.只卿所言狠绝,朕愿闻其详."

他微微一笑.启口说道:"白玉堂虽为江湖浪子,身上却无江湖之气.反是一派华贵富丽之姿.更似翩翩公子.即无江湖之气,便非持武自傲,不识实务之人.而今日,观他作风,轻狂以及,强傲以及.更胆敢在皇上面前出言不逊,自称五爷.臣感此人不过假少年轻狂之名,行激怒皇上之实.若成,则身死.即身死,其罪便不祸及余下四义.如此待己,已是绝决.以此行事之风,推及他人.自是更为狠绝."

我提笔.收去捺尾.立身半晌,轻叹一声.

"狠绝么.呵呵.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求死罢了."

年轻,太过年轻.这个年轻的白玉堂.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展昭此次回朝倒比以往更沉稳内敛几分.皇上以为如何?"

默然许久,张凌垂眸问道.

展昭.

我慢慢握手,那一丝暖意似是残留至今.勾起唇角,我慢慢说道:"观他朝上言行,视白玉堂之语为无物,只一味向朕求情,确比以往又精练几分,但其对白玉堂袒护之意昭然若揭.在朕看来,展昭离这为官之道,似近几分,却又远几分.终不是为官之人."

"江湖中人大都如此.若臣看来,安份守已便罢,倘惹出事端,只围缴肃清了事,也省却诸多麻烦."

闻话,我哑然失笑.这张凌如此迁怒展昭,看来至现时都还在记恨包拯不杀庞吉之事.

 

"爱卿此次身死之后打算如何."

我懒懒问道.

"既是身死,亡者自当入土为安."他答得倒也恭敬.眼中却显出狡黠模样.

"亡者冤屈难伸,魂魄不安,又当如何."我笑.微微屈指轻叩桌面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他答的干脆.略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微臣即便只得魂魄,亦随时恭候皇命."

我抬眼将他打量半晌,终不可自禁大笑起来.

好个即便只得魂魄亦随时恭候皇命.如此忠心不二,可否仍因为我是李妃亲子.呵呵呵.你倒真是情深不悔啊.情深不悔.

"朕无需你报何冤仇.目下朕要你前往襄阳,试探沈仲元之意.若他当年离宫真为母后之计,朕便要你暗中与他互谋,助朕除了珏皇叔.如若不然,杀无赦."

停笑.我端起一旁茶盏,轻抿一口.冷冷说道.

看他听闻我要他与沈仲元合谋后一脸厌恶之相,我不由轻笑.

"不过一时之计罢了.待珏皇叔之事一了,那沈仲元便交与爱卿随意发落."

他略一沉呤.随即恭身拜道:"臣今晚便起程离京.臣告退."

我懒散笑起.

"去吧."

他退至门边,忽又回身,思量半晌才道:"臣不在皇上身边,万望皇上多加保重.莫叫李妃娘娘在天之灵不安.为臣亦为皇上忧心."

一席话,令我一时微楞.只怔怔看他一脸担忧之色.方忆起前月病重之事.唇角慢慢牵起一丝苦笑.不知后人可会以为我为帝有道,得此忠臣.却只有我这皇帝才知,你所做所为皆只为了我是李妃所生,才如此倾尽一生心力,忠心耿耿,守与我身边.亦只有我这皇帝才知,你对我名为君臣,实则如父如兄.

呵呵呵.无妨,无妨.自古皇帝寂寞.我便视你如父兄又如何.

我垂眸,再不看他.慢慢挥手.轻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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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恍然,已是九月.金秋之节将至.蛮荒辽地此时想来应渐已入冬.也不知那荒茫之处冬景如何?

 

"七月丁巳,辽帝谒庆陵,致奠望仙殿,迎萧后至显州,谒园陵,还京."

手边一笺密信,寥寥数语,倒将那辽地七月间一场浩大风波淡然带过.呵呵呵.这耶律宗真想来还是个孝子仁帝,那一腔杀意竟真能被他全数化去,也颇不容易.

我懒懒笑笑.将这密信于烛火上焚去.待轻抚下手上残灰,慵懒吩咐身边内侍:"着展护卫将萧后密使带来."

内侍躬身,出门而去.不一刻,二人已在下首站定.叩见完毕,展昭并无退至门外守卫,却只默默立于一旁.

 

轻品香茗.如此安静殿内一派闲适之气.待阅完半卷论语,我才懒懒抬眼,仔细打量那萧后密使.想来展昭眼尖.认出此人乃当日刺客之一,才默守殿内,暗中护卫.果然细心非常,我微勾唇角.倦倦开口:"萧太后无恙?"

那密使垂首恭敬回道:"太后一切安好.多蒙宋帝挂念."

我慢慢笑起,语气渐冷:"既是一切安好,尔来何意?莫不是前日得了朕病重之讯,今特来打探一番,好再行刺深宫."

语出,我略眯眼,只余光向一旁展昭扫去.但见他微抬眼,略过辽使,复又垂眸,仍静默一处.

好个展昭.我懒懒勾起唇角.

 

"小人不敢."

那辽使此刻一脸惊惶之态,额头冷汗齐出.到底只是个蛮夫.只几句无甚心计的恐吓之语,已足震慑于他.想来,若非之前他曾行刺于我,被我见过,萧后断不会派他做密使前来.

 

"此次太后特派小人前来,全因宋帝前次所赠之物."他话说的小心翼翼.令我听了生厌.

"说."我不耐令道.

"日前辽帝曾向太后发难.幸得宋帝所赠之物,方化险为夷.辽帝亦迎太后还京.因而此次太后特回赠'春水'一枚,及宋帝所赠之物一并交由小人携来,上呈宋帝.太后口谕,愿以'春水'为信,萧氏一族与赵氏互结友盟."

 

回赠'春水'?我懒散笑笑,示意展昭将东西呈上.素闻佩玉唯'春水','秋山'乃辽独有,天下无双.现观此'春水',手掌大小一块羊脂白玉,质地细腻,凝脂般含蓄光泽.乃白玉中之上品.而如此温润之物却通体镂空,上雕一鹘正展翅攫住鹅首,欲食鹅脑.鹘翅上赫然是萧后金凤印迹.

呵呵呵.萧太后.这'春水'我赵祯领受了.只不知将来谁为鹅首,谁为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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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退辽使,我只是懒散而坐.悠闲品茶.

 

月前送于萧后的枭玉现正安然置于桌上黄帛盒内.与'春水'并列而卧.佩玉边缘清晰可见宗真印信.

呵呵呵.那萧后果然精明.此玉于她固是保命之物.但若真长置身边亦等如催命之物.想那耶律宗真一时心软,为这玉上恶枭所惑,并刻印于上,以为不杀之诺.然假以时日,亦有以此要挟辽帝之嫌.不若现将此玉交还于我,一来借谢恩之意处置这烫手之物.二来再以'春水'为凭,使辽室萧族与我结盟.但凡哪天,辽帝发难,她亦有大宋做其后盾.想来即便辽帝也会三思而行.

 

思毕,抬头.展昭仍立于下首.先前遣退辽使时,我竟将他忘了.倒叫他在此呆立许久.

回想日前册封白玉堂之时他那神情颇有意味.我慢慢勾起唇角,起了戏谑之心.

 

"近日展护卫与五义在开封府相处得可好."

"回皇上.尚好."

恭敬有度.那仪态比之回京时又精进了.虽渐失初进宫时鲜活气息,但至少已略解这官中之道.

 

"如此甚好.想必五义与展护卫同来自江湖,应更容易亲厚才是."

语毕,看他身子略微一僵.片刻,只是把眸垂得更低.既未承认,亦未否认.呵呵.看来,他们相处得并未我想像中那么糟.但也好不了多少去.

 

"朕看那白玉堂,极是个轻狂人物.想来要他受缚朝中必是为难了他..."语至此,略顿.举杯轻品香茗.眼角余光过处,展昭抬首.

"皇上之意,莫若将白玉堂放归江湖的好."他眼中隐隐透出热切,一脸试探之意.

江湖.始终都是江湖.我慢慢懒散笑起.

"展护卫.朕记得就在几月之前,朕曾问你什么是江湖."我放下手中茶盏,取过盒中枭玉把玩."几月来,朕每常得空,仍不免回想展护卫所言之江湖.那天地之大,任君来去,的确叫人快意非常.连朕都不免心向往之."轻轻蹭过玉上宗真印信,旦觉指下微感那细细刻痕在这玉佩边缘渐渐延伸开去."然仔细思量,于展护卫,这江湖确是任君来去之处.但于朕,却是天地之大,莫非王土.毫无快意可言,只觉责任之重."

"皇上之意,展昭明白."

看他眼中热切之情一瞬退去,重回清明之态.只那眼底却又明明透着一丝失望,我轻笑起来.心中倒有些不忍.莫若便于此事上遂了他的心愿,想来也无不妥.

 

唇边扯开一丝弧度,我示意展昭上前.一边将枭玉举至近前,一边懒懒说道:"展护卫可知此玉上所雕何物?"

"回皇上,此物乃枭."他细细打量我手中枭玉一眼后恭敬回到.

"那你可知枭为何物?"晃晃枭玉,我继续问到.

"...臣记得书载,枭为上古食母之恶鸟."

我笑.将玉放回盒中."展护卫可知辽使为何携来此玉?"

闻言,展昭神色莫名.续而轻轻摇头."臣不知."

"辽帝弑母之心由来以久.此玉正是朕送于萧后,于她或可保命之用."看他一脸震惊模样,我微叹口气."宫中之事便是如此.帝王之权无可侵犯.即便骨肉至亲如有触忌者,杀无赦."盖上盒盖,我继续说道:"白玉堂擅入禁宫,偷盗宫中之物.如同践踏皇室尊严.便是现时朕不追究于他,仍放他于江湖乡野得以逍遥一时,他日也必有奉承爱功者以此把柄,献媚于上.到时,不止白玉堂,便连余下四义,乃至陷空岛众都难逃诛连..."

"皇上的意思是..."展昭此时微垂下首,看似虽仍怀疑虑,但已渐有所悟.

"朕封白玉堂四品从官之位,许其立功赎罪.待他日,功立,则罪抵.罪抵之后,白玉堂或愿在朝,或愿在野,皆由自定.展护卫可明朕意了?"

语落,展昭稍怔.转眼,他竟促然跪拜.赤诚之意由心而发,眼神灼灼,直视向我.

"臣代白兄谢主隆恩."

 

自他入朝以来,这许是他首次诚心诚意跪拜于我.此时,我竟觉他此拜远胜于平日众臣工所行三跪九叩大礼.只那句'谢主隆恩',比十七年前登基那日众臣口中'吾皇万岁万万岁'的山呼声更入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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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一月丁酉,罢盛度,程琳官.

 

自庞吉获罪远配,数月来,朝中一应大小官员或罢或贬,一时众臣惶惶,人人自危.连日朝上,庞吉旧部纷纷遭人弹劾.八皇叔一派安然不动,视众臣讨好于不见.而以包拯为首,开封府上下仍如平日,于这朝堂纷乱中独善其身.倒也亏他,京中诸事稳妥如常,不似朝中杂乱.思及此,我微勾唇角.这开封府辖我京畿一十八县,若京中不稳,叫我如何放手一搏.好包拯,当初给百般宠信与他,要的便是他能在此时此刻安之若素,无纷争之心,无谋权之意.解我后顾之忧.

 

"皇上.包大人前殿候传."内侍静静走入,埋首于地.

 

我放下手中朱笔,慢慢笑起.如此良辰,月清风淡,衬着这明黄烛火,与那包黑子彻夜议政,倒也算件雅事.微微抚平宽袖,闲散靠上椅背.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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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卿深夜入宫,不知所为何事."我懒散挥退一旁内侍,一边笑向包拯.

"臣今日接获地方知州所报,废官盛度,程琳回乡途中皆遇匪身亡.幸有存者,指证行凶之人所穿玄衣上皆绣有一"影"字.臣曾闻,深宫之中豢养死士,以"影"为号,乃皇上近身随护之部.此传言不知真假,因而臣夜来入宫,特为请皇上旨意."

 

这包拯,嘴上说着特来请旨,只脸上那番肃然模样,倒更像是来审案的.不过无妨.这包黑子素来便是如此的心性.

我执起一旁茶盏,笑得一派温雅祥和."包卿可是疑心这盛度,程琳乃朕派人所杀."

"臣不敢."

看他从容下跪,全不似不敢神气.倒让我不禁失笑."朕每常想,若朕真有一日为一已私欲陷人死地,或许当今世上,便只有你包拯真敢治朕之罪."

"臣惶恐."

看他垂首而拜,这句惶恐听来倒还像样.我抬眼打量天色,已是夜半时分,也该打发他去了.手指慢慢略过青釉茶盏,细细摩挲之下只觉指头升起微温之意.

 

"六月之前,由你所荐颜查散,现已外放为官.至今,于任上虽无错处,却也无功,资质平平.因而,六月来朕常疑惑,你因何举荐于他.近日,朝中事繁,众官更替甚多.朕忽想到,如颜查散般品行庸碌者倒是可叫人放心之人.包卿当初可也如朕所想?"看他垂首不语,已似默认.我懒散笑笑,继续说道:"无过人采华,自是不会为上官青睐,如此便也省去猜忌.而其虽是资质驽钝,却也为人正直,行事按步就搬.倘在高位,可令所辖下官忌惮.倘在下位,虽不得上位者所喜,但也可使一方百姓安乐.如此用时可升,弃时可降.不得不说,你择人眼光确非凡响."我轻抿香茗,略提精神."只你如此思虑,当初断不会说与颜查散知道罢.既如此,朕若真派人行凶,自也不会将原由说于他人.包卿一向明理,朕话以至此,尔还需再问么."

"臣明白."

看他脸色又黑上几分,我竟有些心情舒畅起来."包卿还有何事启奏?"

"臣确还有一事启奏皇上."

闻言,我微挑眉,望向他.

 

"月前,展护卫出京办差,路遇友人,逐与友人之妹定下一门婚事.彼时因尚有公事在身,此事暂搁.如今公事已毕,臣请皇上准其行礼."

婚事?呵呵呵.想他当初出京,一路之上张凌按插眼线众多,事事回报.而现下居然冒出一门婚事,我竟不知.如此眼线要来何用.

瞬间,心火已起.我沉下脸色.冷冷道:"从来朕近身随侍皆由朕指婚,展护卫私下定亲,为何回京后不速报于朕.可是你那开封府之人个个都不将朕放在眼里."

"臣不敢.只臣心中,此事乃小.更况,此男婚女嫁,自然之道也,想来皇上亦不会为难臣下."

好个此事乃小,好个自然之道.好个包拯,竟是想以此来堵我之口.

掷下手中杯盏,我略整心绪片刻,慢慢冷笑道:"包卿言之有理,朕准此奏.只这婚期,再待朕议.夜已深,包卿若无他事,便回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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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庚申,诏审刑院,大理寺,刑部毋通宾客.壬申,诏:"御史阙员,朕自择举."

诏下,从此应科得官者与皇亲再也无关.而这朝中由帝权,皇权,官权三分天下之势随之而倒.今后,便是我与八皇叔为首的皇亲之争.

靠坐在这龙椅之上,望着下首众臣公,我慵懒而笑.为帝十六年,方使朝中初定,而放眼整个天下,不知要至何时才能稍安.呵呵呵,皇帝啊...珏皇叔,你当真如此想做这个皇帝么.

 

"众卿还有何事启奏."我微眯眼,一派无聊之相,引来八皇叔白眼有嘉.

"皇上,臣还有一事要奏."八皇叔迈步出列,将金锏执于身前,在那透窗而过的阳光拂照下煞是显眼.

"皇叔请说."我略将懒散模样收起,认真看向八皇叔,待他下文.

"不日前,边关有报,夏有异动,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应对."

一语出,众臣惶惶.我慢慢笑起."想来那李元昊初称帝,不过重置守边军力,皇叔无须过忧罢."

"荒唐.以夏此番军队调集之势,怎是重置守边军力如此简单."

呵呵.看皇叔恼怒之相,若非在朝上,他手中金锏必是欲揍下来.好教训我这不知所谓的皇帝.

"皇叔糊涂."我柔声缓缓说道:"试想此次李元昊所调之军所处何地.乃横山山脉左右.横山东起麟州,西至原州,渭州.此一路之上,由我大宋宿将刘平,赵振所把,壁垒坚固,屯兵颇多.至于熙州、河州一带,更有吐蕃首领瞎毡率兵驻守,其与我宋互结为盟,长年牵制西夏."我微微笑起,抚上龙椅扶手:"朕如此说明,皇叔可还担心么."

"诚请皇上恕臣仍执已见."

看八皇叔郑重拜下,衣上代表皇家的金绣于阳光下淡淡泛起一层金晕.如此耀眼,竟似皇叔一贯的执着.执拗的为大宋,也为我.

 

"皇叔所执之见全为大宋着想,何需朕恕.只夏之事就此议罢,再勿提起.退朝."不待皇叔再奏,我已起身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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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尽随身侍从,立于御园之中,倒觉这繁华宫内反现凄清之色.毫无生气可言.思及朝上之事,我不禁冷笑开来.

 

李元昊.

横山兵动,狼子野心.你真当我一无所觉么.

只现下,却还不到示强之时.八皇叔的金锏尚未夺之,远在襄阳的珏皇叔尚未除之,还有那辽帝也仍虎视眈眈.示弱,唯有示弱.才好令他有持无恐.

呵呵呵.李元昊.你即想成就霸业,我便任你穷兵黩武.夏辽历来姻盟,只待战起,有那萧后定盟之约,我便有万全把握破你姻盟之势.介时,夏辽孤立,再假以时日,我大宋便再也不用示贫示弱.

终有一日,我要这天下众知,我大宋乃中原上国,不得善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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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让开.莫要不识好歹."

"白兄,此处乃是皇宫内苑,不可放肆."

我摇头,无奈笑笑.原想在这御园之中稍静片刻,谁想却有人不屑逐我之心.收拾心情,方信步向那争执声传来之处走去.

 

小心将自己隐在亭阁之侧,眼前景象倒是有趣非常.那白玉堂正挑起一双剑眉,面色阴寒,颇有些刹血修罗的气势,红色官衣穿他身上飘飘然,似要起火一般.展昭右手按着白玉堂欲拔之剑,身姿沉稳如山,站在白玉堂面前,堪堪挡住身后地下那名正抖做一团的内宫太监.

 

"展昭,先前之语你可也听的清楚明白.这阉人自要在白爷面前觅死,如此也怨不得白爷心狠手辣."

"白兄莫要意气用事.行凶深宫,罪及九族."

"…好.展昭.你.好."

"… …"

"滚."

 

一声"滚"字方出口, 那太监已是手脚并用拼力向御园外跑去.模样好似虎口逃生一般.

 

"戏还未看够么."白玉堂挥开展昭右手,语气颇为不善的向我所站处冷冷呵道.

闻言微有诧异.虽说御园并非常人想像般宽广,但这亭侧距展白二人所立之处尚有百步之遥,这白玉堂却是好生敏锐.

"白兄,莫要动粗."相形之下,展昭却是不惊不动,只淡淡回首,望向我处."我等乃宫中侍卫,还请出来说话."

曾听闻习武者警醒异与常人,轻易近不得身.原来传言非虚.想来,这展昭也早察觉此处有人了吧.倒是我枉做屑小了.脸上挂起懒散笑容,慢慢由隐身处踱出.

 

展昭见来人是我,面上不由一僵.随即右手轻轻一扯白玉堂袖口,只这小小举动做的仿似不经意间拂过一般,那白玉堂则是退了先前阴狠表情,朝展昭瞪上一眼,两人方跪拜于地,口称万岁.

看他俩这番互动,我也不便点破,只面上依旧微笑.

 

"不知白护卫因何恼怒."我懒散问道.

"白兄只是入宫时日尚浅,还未尽知宫中规矩,因而一时与人起了争执.还望皇上恕罪."不待白玉堂张口,展昭已抢先回道.

一时争执.

一时争执,便已需拔剑相向么.我不觉好笑,这展昭倒真是惯会揽事的,我不过兴起一问,他便如此护短起来.

"你闭嘴.白爷之事,白爷自有担当."

 

这白玉堂还是一贯的任性不驯.不知在开封府内,那包黑子是怎生教导的.我继续微笑,温言问道:"不知方才那个内侍何处惹恼了白护卫,朕替白护卫评理可好."

看着闻言后白玉堂的诧异表情,我忍笑忍的辛苦.果然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孩子,百般刁难,使蛮.只想惹怒大人,好换来一顿责罚,抵了前罪,叫自己安心.我慢慢温和笑开,"白护卫可是怕朕护着这些平日常近君侧的阉人么."

 

一时无人说话,整个御园静下声来,倒叫我觉出这十二月天气当真是有些寒冷.

 "白玉堂不敢."许久,白玉堂开口说道.那一向张扬面色好似渐渐沉下,像是退去一层假面般,冷下脸.只一双细长凤目毫无惧色的打量我:"方才那公公出言不逊,挑起了玉堂脾气.因而冲撞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一番话,突的打起了官腔,说的有模有样.原是我看走了眼,那包黑子确有好好教导,而这白玉堂也不是一味只会耍蛮的孩童,聪灵机敏之处或是更甚一干朝臣.只是那刁蛮任性的模样便如同展昭的温和谦逊,亦如是我的一贯懦弱懒散.只是一层膜.演给外人看的膜.

"白护卫既然不愿明说,此事便就罢了.只有一事白护卫,展护卫需明白.尔等乃护卫.御前带刀护卫.可带兵器近朕之身者, 亦是朕将一身性命相托者.若忠能舍命护君, 若叛可立地弑君,此等近君侧与宫中众妃嫔,内侍较之,孰轻孰重,尔等仔细思量."

 

言毕,看天色已是近午.这二人也在此跪了大半日,想来该乏了.

"你们二人平身罢."

我懒懒挥手,转身欲走.一瞬想起这白玉堂之前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红色官衣烈烈如火,一时倒叫我起了淘气之心,逐回头道:"白护卫,朕准你于任上可着私服,那红衣官服么….倘烧了朕这皇宫便不好了."

 

"…烧了皇宫???"

 

看他一脸欣喜还未展露,便皱了眉去苦想那后半句话,我不由心情大好.抬眼正见展昭用欢喜欣慰神色看向白玉堂, 不知何故,心中突的烦燥起来.赐那展昭白眼一枚,看他一脸懵懂望过来,我心下愤愤,却又无可奈何.

"即日起御书房内夜值.不准擅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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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春正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自古天现异象,绝少吉兆,多为预示人间将有血光之灾.更况这罕见天狗食日,更是主战,主杀之象.看一干朝臣脸色凝重立于下首,我渐退常日懒散嬉笑神情,慢慢抚上龙椅扶手,袖中两封张凌密函字字重如泰山.

 

"元昊奸险,务收豪杰.凡我举子不第,贫贱无归,或授以将帅.或任之公卿,推诚不疑,如此数人,自投于彼."

"襄阳珏王,辄参机密,取陕右地,据关辅形胜,东向而争,以结契丹,时窥河北,使宋一身二疾,势难支矣."

 

珏皇叔.

交西夏,结契丹.你当真如此不留余地么,你当真要逼我至此么.

 

"下朕诏:从日食吉兆之象,改元康定,赐国子监学田五十顷.元宵之日,举国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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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朝上惯例,某些政事,不可言明.所知者只是朝堂上众臣中之尔尔.只这屈屈几人,便是所谓皇帝肱股.

 

书房之中,将那张事关西夏的密函一一传阅,我饶有兴味看向这房中廖廖几人.

"众卿何意."那轻飘飘一张薄纸,却夹着欲倾覆我大宋的雷霆之力.何其可笑,何其无奈.

 

片刻静默.

"战."

八皇叔忽尔昂首,那一个"战"字掷地有声.仍是温和脸庞,眼神却狠绝,清锐.仿佛手中所持不是这先帝金锏,而是统军之剑,平日那总蛰伏在温和表象下的贵胄霸气凌然而出.

一语毕,范仲淹,韩琦齐跪,二人异口同声.

"战."

一时,只觉房中原本清冷空气蒸腾鼓噪,骤然膨胀开来.

垂眸,微笑,我慢慢说道:"朕意,和."

 

"皇上.夏贼自德明纳款后,遣使入京为贾,憧憧道路,百货所归,获宋之利,充于窟穴,以为兴兵做乱之资,若再以和,更促那夏贼贪欲,皇上三思."范仲淹匐于地,谏道.

"皇上待以何和之."八皇叔略深思,皱眉启口问到.

"和亲."我继续微笑."朕御妹赵灵尚未指婚."

"皇上不可.和亲有失国仪,故大宋开国至今,从未有公主和亲蕃邦之例."下首韩琦急道."再者公主万金之尊,怎可和亲蕃邦夏贼.皇上…...八王爷."

韩琦一介武人,直心直肠,看我仍是一脸无谓笑意,当下语哽,只急急向一旁八皇叔看去.

皇叔仿如未闻,只半晌后,微敛眸静静说道:"灵儿今岁方才十七."

一时众人默然.

一刻后,我收去惯常慵懒笑意,冷冷开口.

"朕只知,灵儿乃赵氏子孙,大宋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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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与和两相闲,功名无绊,富贵无关.瑶琴一曲流水高山,忘机曲漫谈.得追欢,再无梦到长安."我闭目喃喃,只做自语.

 

"皇上思虑过重,当保重龙体."

耳边淡语传来.我睁眼.展昭站于下首.面色恬淡,脸上分明轮廓被夜色柔去,与世无争模样立在烛光下.

"思虑过重.展护卫此言,是谏,是劝?朕愿闻其详."我懒懒问道.突觉疲累至极,自厌至极.

"臣非谏臣,无敢谏.臣非皇亲,无敢劝.臣只想皇上是当日御园之中赐护卫可着私服的开明之君."他倒也不犹豫,随口说道.嘴角轻轻弯起一抹弧度.

只这番话却是狡猾.非谏非劝之意也就非亲非故,听之着恼时又提及当日御园中事,未及窃喜便再赞一声明君,言下谨守君臣本份,真真叫人羞恼不得,窃喜不得,怨怪不得.

"展爱卿聪慧,朕至今日才待察觉,蒙爱卿赐教,幸甚."我挑眉,脸上挂起散漫笑容,凉凉说到.

"皇上过奖,臣不敢当."他貌似低眉顺眼垂首,笑容却透出小小狡黠之意.

 

"白爷早早看出你乃狡猫一只,无需太过自谦."

只一刹,白影已跃入房中.带进远处禁军喧嚷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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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刺客.

又是刺客.

我合目靠上椅背,屈指轻叩龙椅扶手.

 

"经臣查,刺客约亥初时潜入宫中,由御膳监出,经御园处,与白护卫缠斗半刻,臣等赶至时,已逃逸而去."禁军统领跪于下首,或是见书房四周并无刺客侵扰,一派宁静模样,先前浑身紧崩之像现也逐渐放松下来.

"宫中可曾失物."略思半晌,我启口问到.

"未曾."

"宫中侍卫斗勇,与白护卫私下比试.朕已责罚,尔等退下罢."我懒懒睁眼,挥手迸退左右.

 

"果然宫中无甚好事.只叹白爷没得倒成了搪塞之物."

入耳之声懒散异常.听得一旁展昭轻咳一声,我勾唇微笑起来."白护卫若不喜宫中,朕准你无需入宫值守."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那白玉堂仍是散漫依旧."只是臣倒愿与皇上先前所说那斗勇侍卫切磋一番.不知圣意如何."

我微愣怔,当下笑起."白护卫既知朕方才只是搪塞,何故却又真信禁军统领口中刺客乃是宫中侍卫."

白玉堂挑眉,不耐道: "若是刺客,普一照面,便该群起而攻,务求将我立时置于死地,方乃上策.而此些人等,仅单人与我缠斗,大多蛰伏一旁,禁军闻声而至时,方由暗处而出,将我与其同党隔开,却并无伤我之意.再则,他们四散而去之势,显是对这宫中路径十分熟识.即见这等行事,白爷岂会轻信此些人真只是单纯刺客."

"若依白护卫高见,这些人应是何身份."我垂眸,轻声道.

"皇上之前不就在为这些人遮掩身份么.现下倒来问臣."白玉堂言罢,转头狠瞪一眼又轻咳数声的展昭.恶声道:"包家猫儿,可是要白爷将那药铺里伤寒药全包下塞你口里,方可止咳."

 

包家猫儿.

我眯眼,这声"包家猫儿"白玉堂叫来倒凭是顺口.这御猫儿原在人心中却是包家的.呵呵呵,有趣.我略勾唇角,拿指挑了杯口残茶,慢慢揉碎.

 

再看展昭闻言,只是面上略恼,向白玉堂抛去白眼一枚,转头不作理会,任那白玉堂在一旁气的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孩童斗气得胜的小小得意.这番神情做来生动盎然,一反平日里稳重如山的温厚常态,倒是露出些许年少意气.我看得有趣,眼中不免带上兴味促狭之意,堪堪与他转来视线相对,一触之下他面上微红,立时垂眸禀道:"臣未入宫时曾听江湖盛传,皇上身侧有一暗卫,江湖人常以’影’呼之,听闻此些人等武功高绝,若出之江湖难有人匹.想来此次白兄所遇之人或是众影卫罢."

 

他回的很是恭敬,只面上红意越发重了些,看的我忍俊不禁,白玉堂早已毫不顾忌的大声嘲笑起来.一时羞意更甚,从来素白面容双颊晕红,如上好白玉隐隐透出一抹脂色,倒叫我心中无端起了怜惜.

"朕却不晓,这江湖中竟也知影卫之事."我打断白玉堂笑声,向展昭温和问道.

"自先帝囚珏王爷于襄阳,这宫中豢养影卫之事便传于江湖.曾闻若非有武艺高强的影卫之助,当年手握重兵的珏王爷又岂肯轻易就范."展昭倒知我意,当下强自敛去羞意,正色道.

展昭方言罢,白玉堂接口道:"据江湖前辈所言,珏王爷曾任护国将军之衔,也是沙场上拼杀出的男儿,常有百人卫队随身,这支亲兵卫队个个都堪军中悍将,却在一刻之内为不足十人的影卫屠尽,经此一役,方得将珏王爷囚于襄阳."

 

他语气雀雀.这白衣少年对那听来的影卫护国的往事流露出无限崇敬向往之意.一旁展昭眼中也显出灼灼神采来.

 

"习武者无一不以强者为标范,常以武会友,更以此向强者示敬,若皇上恩准,臣请影卫与臣切磋一二."

 

他语气热切.虽是入宫许久,却与初见时一般,仍是江湖之人,仍是江湖心性.

他未有语.依旧双眸淡定,却是将当年锋芒渐渐敛去,蕴出现下一身风清,抱拳而请.

 

半刻,我勾唇."律载,官者不得互斗,违者以罪论.不遵,则律有可无."

见他二人眼中光彩黯去,我不禁轻笑出声."我大宋立国之初太祖曾言:为宋立下不世之功者,重赏之,凡有所请,朕无不允.今朕虽不及太祖德能,但凡圣训朕亦循之,未敢稍耽."

言毕,我微抿杯中香茗,心中却想看他俩能够欣喜模样.

 

"臣等不假此赏,旦求以已之力,飞土逐害,成我强宋."不期他二人对视一眼,同声道.

 

两张年少脸庞焕出夺目光彩,铮铮之言掷地有声,

红衣白衫如风烈烈一身冲天豪气,似虹亘中天耀眼飞扬.

我微笑,我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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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依惯例开封府于府中架起木棚,立木其中,正对宣德楼.

正月七日,宣德楼下用枋木垒成露台一所,内设两长竿高数十丈,以绘彩结束,纸糊百戏人物,悬于竿上,风动宛若飞仙,彩结栏槛,两边皆禁卫排立,御驾于上,与民同乐.露台之上乐人作乐杂戏,并左右军百戏,乐声嘈杂十余里,台上乐人时引百姓山呼万岁,我不语,仅微笑聆听.

正月十四日,车驾临幸五岳观迎祥池,一路上近千侍从,多着绯色缵金线结袍,行于车驾两侧,百余亲从官执红纱贴金烛笼前导,浩浩荡荡尤似红涛一般.至观内,祭拜毕,赐群臣宴,稍晚还宫.

 

车驾内,我略觉疲惫,指慢慢划过手中密信边缘.年初节庆甚多,只今日这五岳观一行却颇有所获.那李元昊终是按捺不住,趁我中原盛节,蠢蠢欲动起来,而襄阳……

"展护卫."我抬手唤过驾侧展昭."八王可随行驾中?"

"八王爷随行驾辇右侧,皇上可要宣八王爷上前?"他此时一身绯色撚金线结带望仙花袍,腰跨弓剑,为节庆喜意所染,唇角微勾,面色莹然,越发衬的墨发星眸,丰神俊秀.

"八王…精神可好."

"八王爷今日似是较往常开怀不少."展昭微微笑起,躬身禀道.

"开怀不少.甚好…甚好."我合眼,深叹口气.懒懒挥手."退下吧."

 

明日便是元宵.难得佳节,李元昊与襄阳之事…待元宵后罢.

浓浓乏意涌上,我合眼靠进软垫中,将密信掖入袖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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