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刻

【存旧文待修】【七五】【清水】【龙猫】帝道(11~15)

第11章

 

入夜的书房内寂静无声,只剩窗外月光清冷.我收回看向门口的目光,慢慢勾起唇角.

自那晚行刺之事后展昭便再未守卫于这书房门外过.而是如其他侍卫一般退至书房百步之外,这算是他对我这个皇帝的小小反抗么?呵呵呵.他还真是一如以往的率真.竟没想过,当初特准他守在门外的是我.而那特准便如圣旨,现下他如此这般行径,倒是全然不怕我扣他一个抗旨犯上的罪名.想及此,我不由苦笑.他可不就是从未怕过我么.不过如此也好.我本就不惯与人亲近,而他更是不惯这宫中狡诈.现下你我都找到了最合适的距离,或许就此保持下去才是最好的.

丢开手中那索然无趣的奏折,我略靠上椅背稍做休息.这几日宫中甚不太平,人人都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反倒是庞太师,包拯两人,一派气定神闲.上朝时针锋相对,下朝后又暗地里赁多算计.只苦了八皇叔和佘太君,仍被蒙在鼓里.一味担忧.

 

细想来,那庞吉视杨延辉如仇.我心中自有几分明了.想太师一心从来只为大宋,如何容得下这几代深受皇恩的杨家竟出此等叛逆之事后还安然得享太平富贵.他定觉杨家必除之,方可保大宋万世基业.而此次行刺之事亦不过与他一个铲除杨家这一支叛族的借口.

只不过,我大宋自立国起便为防武将谋逆,数朝兼是重文轻武,以钳制武将之权.至我赵祯,这大宋境内虽是屯兵何止百万,却依旧是个积弱之国.泱泱大国,积弱积贫,外强环伺,正是急需武将之时.这杨家历代淬练与沙场,能征善战.如何由得他想除便除.

我略眯起眼,盯着桌上太师的奏折冷冷笑起.庞吉,你若就此一味蛮缠,便休怪我赵祯无情了.

 

歇过片刻,兀觉额头因疲惫而起刺痛渐长.正犹豫是否该回寝宫安歇.却忽的想起时下已近六月中旬.那每年一度的磨勘*将至.正是各地官长进京之时,也是新官出京上任之机.细细算来,距离当年派出身边心腹前往地方任职竟已有六年之久.而今日终是到了招他们回来的时候.

要保杨家,太师必除.而太师一除,朝中八王一脉便一方独大,介时须得有得力之人在身边差遣才好.而这除去庞吉势力一事,说不得也需借回京心腹之力.

 

想来也觉讽刺.这朝上平衡之势原是我以整整六年精心维护.现下终也是到了由我打破的时候.待到庞吉失势,那纠合百官之力与皇叔相抗的空缺便也需由我这皇上亲来填补.而包拯,你的价值也是时候开始显现了.待到那以皇权抗皇权的一日,便需靠这永不介入任何一方的你来代我使这大宋继续安然无恙了啊.只是当下开封府中仍是人丁稀疏.须得再为这包拯招兵买马,振作势力一番才好.

想来也怪,这包拯文人出身.如何便能招引上如此许多江湖中人.前日这包黑子竟特特的进宫来为那月余前入宫盗物的白衣人求情.言辞中颇多维护之意,竟是耐人寻味.现时深思,必是展昭向他请情所至.

想及此,我心念一动.这包拯,虽是本性耿直,却也是精通官道,能审时度势之人,如此之人为善者大善,为恶者大恶.于其在这朝中为他造势,倒不如从那江湖中替他择人而用.一来更添民间亲近之感.更甚者,或可和缓绿林与官家对立之势也未可知.二来更可由那些莽汉就近监督包拯为人,倘有一日包拯重蹈庞吉复辄,这些刚直的江湖之人必会弃他而去.就算到时他们仍愿匡助包拯,所牺牲者不过是些江湖草莽.无须朝中浪费一兵一卒.三来,这不服朝庭管教的江湖确也该找个妥当之人约束了.

 

我重又抬头看向门边,唇上微微划过一丝苦笑.若展昭晓我此等用心不知是否该怨自己向包拯求情的举动呢?

想那白衣人既是指名要展昭亲往,如此甚好.便让展昭暂离朝中,等我除了太师势力,也好免他卷进这场无谓的纷乱.

微叹气.我走出书房,平素的随身内侍急急上前,候我吩咐.

"宣展护卫."我懒散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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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一身红衣,持剑半跪于距我两臂远的地上.恭敬肃穆,却冷然孤傲.月光落于他身上,平添几许银芒流转.较之当初耀武楼献艺,那跃上高阁,立于阳光下一身内敛的他,现在这个几分孤高,骄傲的展昭,或许才是真正江湖上的南侠吧.

自入宫来,经常一派温润,内敛的他,现今竟显出一身锋芒,他可是被这宫闱倾轧伤到了心,想要抽身回去了?回去他的江湖.

江湖.那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展护卫,随朕走走."我冷淡说到.他也未应,只起身默默跟在我身后一臂之遥.

 

缓步走过宫中亭台楼阁,夜风沁凉.初夏时分,风中已带几缕夏花幽香.如此景致,令我不禁略松下许久以来的警醒.

"展护卫.告诉朕什么是江湖."我淡然开口,一边仍慢慢前行.

展昭似默然片刻,随即答道."容各色人,纳百方客.天地之大,任君来去.无谓得失,无谓生死.但求不负平生所学,不背世间公良之心而已."

语句平淡,寻常.却也慨然磊落.我微勾唇角."展护卫既号南侠,那展护卫认为何者为侠."行过大庆殿,我慢慢向宣德门走去.

"为民者侠."他语落铿锵.

"好个为民者侠."看着巍峨的宣德门,踏上这宫门石阶,行过两侧跪伏于地的守宫侍卫跟前,眼见宫门顶处那朱红楼阁渐于眼前升起.立在这宣德门上,俯瞰厚重宫墙外的京都.那一路向南而去的御道,那子城之外居于东京的百万人家,一片的灯烛点点.令这夜空也看似遥远了些.我回头,看向身后展昭,微微笑道:"展护卫,站到朕身边来,来看看这汴京."

 

夜色映衬下的汴京何止繁华可比拟.单看那珠光流翠,夜市喧哗,便能想及这大宋子民是何等安康.如此景象倒衬得这宫内琉璃宫灯,明黄砖瓦一派萧瑟暗淡.

于这番景致前,展昭立于我身边,许久无话.但那脸色却越见柔和,眼中也微噙了暖意.

我唇边划过一笑.继而转头望向远处.慢慢说道:"开封府兼辖京都防守,展护卫平日所守所护的便是这京都百万子民.若为民者侠,那展护卫可算是侠中登峰造极者."

展昭闻言,回头瞪我,眼神一片冷然."皇上可是讥笑为臣不自量力.亦或,皇上是在讥笑为臣本是江湖中人."

我懒懒转头看向他,一边冷冷笑道:"为民者侠.此话可是展护卫所说.若以此推敲,朕并未夸错.何来讥笑之词.只这民之一字,展护卫所看却只及方寸弹丸.何况那些江湖侠者.更是只得毫末而已."我回头,不再看他.只踏前一步,离那城垛更近.耳边传来夜市喧闹的飘渺之声.那官家高墙,民宅低院,酒肆勾栏被这边地灯烛映衬的一片朦胧,整个汴京就如此依服在我脚下.望着远处只得几许轮廓的南薰门,我继续漠然说道:"古来侠者都只知凭一身武力,兼之所谓公义行走世间.自以为能守得一方平安.只是如此平安能得几春.短则一日两日.长则侠者一世.此等为民,可能长久?更不知,此等侠者究竟将民置于何地?"

我回身,看向展昭.他此时正立于宣德楼下,上身均为门楼阴影遮蔽,竟使我无法看清他的脸色.但只见那双眼睛明晰依旧.

"便如此时此地,展护卫所见所感者,仅只这汴梁一域百姓之安乐.而朕由这汴梁一地,已是想及整个大宋天下千百万子民之安乐.侠者所见只在眼前,而朕所见却是天下."眼光触及这宣德门内的皇城.虽是如门外般边地灯烛,却是寂静无声,死气沉沉.如此之地,连我都不想回去,何况展昭.罢了,罢了.那地方我终是不得不回的.而展昭若真想走,又如何留的住.

再是如何勉力强撑,我也终是觉得乏了.和缓下口气,我慢慢说道:"展护卫,朕所护的不仅止这汴梁百万人口.更是这大宋天下的万千子民.这江湖侠客,或只需想及眼前时光.那为官的,亦只需思及身在官位的若干年光景.而朕所虑及的却非仅朕这一世.更需顾及哪一日朕驾鹤西去后,新帝亲政皇位不稳之时,这大宋天下子民的平安."而所谓有情,无情,在这家国面前早已是可有可无,可舍可弃的了."以此度之,朕不得不牺牲那千万中之万一.而朕又岂不知,所牺牲者亦是我大宋子民."我几不可闻的叹气.那展昭却似听见般向前踏出一步,堪堪走出了他原先所站的阴影处.原本面上的冷然神情已是渐淡.他已又如平日那般,回复了温和内敛模样.

"皇上..."他语气略显犹豫,随着这声绵长吐息,似已带走了先前敌意,反是捎上几分无奈.看他眼中虽是映着这京都的繁华夜色,眼底却已透出淡然哀伤.

 

还是凭的心软.如此怎能做官.我心中暗叹.想及这三月来的磨磨合合,我不禁软下心肠.

"此次追回宫内失物之事只得偏劳展护卫.至于那入宫取物之人,想来并无恶意.也无须多加追究.时辰不早,今晚不必展护卫守夜,早些回开封府歇息吧.明日,便该启程了."

我转身,欲下门楼,却瞥见展昭仍一脸似忧似喜似悲神情,立于那里,若有所思.他到底还是未脱那江湖之气.或者现在放手,于我于他都是一幸吧.我暗叹一声,与他擦身而过时低语道:"展护卫,你若就此一去不回,朕自当朝中从未有过你这人."展昭一时愣怔,我也不加理会,只径自走下宣德门.

"臣谢恩."展昭清朗声音忽的从身后传来.语气真挚,毫无敷衍做作.令我忍不住回头看他.

 

此时的他并未行朝臣的跪拜之礼,只是如此简单立在那儿抱拳遥拜.面上噙着一丝单纯笑容.眼底清澈明净.那一身红衣随夜风轻摆.让那一天一地的清冷月光也染上几缕暖意.

衬着他背后无限延伸去的汴京灯光,一刹时,他先前所说的江湖气息如潮涌至.如此洒脱快意,只觉天地之大.

 

一瞬恍惚.我收敛心神.淡然说道:"这是朕最后一次罢手.你好生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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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那日汴京难得下起淫雨霏霏.展昭也于那日一匹快骑出了京都,一路往南而去.距今已是半月之久,他却音讯俱无.

"皇上可是想知那展昭行踪?"张凌隐在一旁夜灯之下,垂眸询问.一身文官素衣,长须霜髯,举止谦恭有度.翩然一付世外仙人模样.

我安稳坐于书房龙椅之上.顾自看着手中奏折.半晌懒懒问道:"幽冥天子乃珏皇叔一事可是确凿无疑了?"

"是."他敛着眸,神态恭肃的回到.

我莞尔.放下手上折子.庸懒闭目,靠上椅背.

 

幽冥天子?呵呵呵.珏皇叔.你何时开始钟情这种不入流的把戏的?真正有辱你的皇家身份.遥想当年,你曾是何等英雄气概,沙场征伐,一身浴血.凯歌而还.与父皇在那大殿上豪迈饮酒时的飒爽风姿,现今都让我记忆犹新.

可如今,你竟做出这等连孩童都未免耻笑的事,看来多年在襄阳的幽禁生活已是早磨了你的英豪之气了.

 

"皇上.为臣还曾在王爷府见到一人."沉默半晌的张凌突然说到.

我疑惑睁眼,看向他.

此时,他眼中正露出意兴盎然的残忍神气.就如正想择血而嗜的凶兽刚巧见了不堪一击的猎物.我懒散而笑.

"何人?"

"一位,故人."他慢慢一字字斟酌着说道:"一个死了很多年的故人."

我继续微笑.屈指轻叩龙椅扶手.语气中露出嘲弄意味.

"故人?"

他略点头,眯起眼.眼中慢慢显出红色血气.看似是在强按下体内凌厉杀意.我唇边划过微笑.这张凌一派仙人也似外表下的本性竟也有如此暴戾一面.真正人不可貌相.

"那人名叫沈仲元."

他声调平静低沉,似在追述久远年代前的残像般飘渺,却与他这一身杀气模样稀奇的般配.

 

沈仲元.我略思索.当下摇头.对他露出失望神情."爱卿所说之人,朕从未听过."

只一瞬,他已敛起之前弥漫的杀意.重又是一派仙人模样.轻声回禀:"那沈仲元于大仲祥符四年便已离了宫中,其时皇上尚还年幼,自是不会记得此人.但为臣却记得清晰,即便化骨化灰,为臣也定能认出这人.当年便是这沈仲元将圣上从李妃娘娘处抱走的."

 

李妃娘娘.

 

我的母妃.我的亲母.

 

未曾想及他会重提此事,一时竟有些愣怔的我看着下首张凌那愤懑的脸,不知该做何反应.

李妃.那个生下我的女人.那个每每在远处遥望着我,露出殷殷盼意,却在死前对我怨恨相向的女人么.

一时只觉眼中似有一阵涩痛难当.生生的逼我闭眼.

 

我心下自嘲,一边微微瞌眼.懒懒提点道:"以卿之见,那沈仲元可还有用?"

张凌一时不解望我.随即会意.遂字自思道:"沈仲元当年也称得上刘后心腹.出宫后却传来死迅,而刘后亦不疑惑,或者这也正是刘后之意."

我满意合眼.以这数十年光阴安插一枚不知何时方可用上的暗子,却像母后作风.呵呵呵.现下看来,我竟与你是一模一样的啊.母后.而所谓的至亲血缘在这几十年的抚育之下竟显得如此的脆弱,脆弱到我竟是无一处像我那柔顺的母妃.

 

"皇上,臣尚有一事不明."张凌那万年不变的恭敬声音由下传来.

我微睁眼.看向他.

"月余前,皇上所赐辽国刺客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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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

子曰:"沽之哉!沽之哉!吾待贾者也."

 

我懒散而笑,轻点常置于案旁的《论语》笑向张凌.

"爱卿文科出身,如何却忘了夫子教诲.莫若现下将《子罕》一篇背来.也好细细体味先哲圣明."我漫声调笑.他却当真低头默背起来.

半晌.他微微抬头看我.面上之色瞬息万变,倒煞是好看.看他心中似是争斗半晌,终一躬身说到.

"皇上不可.此举太过莽撞.那辽后岂是好相与的.何况辽帝虽是亲政不过五载,但其弑后之心由来已久,若知皇上暗助辽后,只恐宋辽之争不远矣."

 

弑后.

 

我心中一寒.现下已至七月初,不知那几个辽国刺客可能赶及回到庆陵.行刺一事应已传往辽域,宗真不日便该向萧后发难,届时若那盒中之物不及送于萧后,那弑后之举宗真必行之.想及此,略又转念,那宗真岂是没担当之人,若他真已决心弑后,又哪里是那小小一物可阻的.

我端起面前茶盏,轻抿香茗.微微笑道.

"爱卿所虑甚是.只朕所谓贾者,却与夫子所言不同.于此事,持玉待者朕也.沽玉贾者亦朕也.想那萧后为人也称得上一代女杰,堪比武后.如此女人若真遭弑,也是件可憾之事.更况,萧后数十载为辽所立之功不易抹杀,此等至尊地位,又皆族中人脉,轻易毁之可惜.想那萧后从来聪颖,能审时度势.与朕互助,自是强过史册上被记一笔为亲子所弑之名."

张凌看我此志已坚,也不再劝奏.只微叹一声."皇上可是由萧后念及李妃娘娘,才不愿辽帝行下弑母大过."

 

李妃.又是李妃.

何苦来.何苦来.我平静看他,心中却觉苦涩.

虽你从未说过,但我又岂不知你所悲.只我那亲母终是你一生不可及的女人.在世时你已为她虚耗半生青春,死后你又来一相情愿顾及身为她子的我.所谓情爱当真值得如此牺牲么?

我是皇帝,这大宋的皇帝.世间之物无论什么是我得不到的.因而我无欲,无情,无爱,无求.因而我一生只为这大宋天下百民所思,所苦.如你这般对一人情深如斯,我不懂,不懂.而你亦不懂我.

 

想那宗真虽为萧后亲出,却是自幼由圣宗正妃齐天皇后抱养.登位后方知亲母何人.倒也与我身世颇同.于此事,我也确有以己度人之意.只不过,我由那萧后所想及者却是母后.

同是一国太后,同是先帝亡后代帝摄政数载,亦同是才智卓绝,有胆有识的女人.如此女人怎不叫人肃然起敬.而如此女人又怎能不叫上位者忌之欲弑之.呵呵呵.皇帝都是如此的劣根性啊.欣赏强者,却又不容强者.倾慕能者,却又忌惮能者.

思及此,我竟忽的想起展昭.若他仍留在宫中,是否有一日,我也会对他忌之欲杀之.莫名心中漫上一股寒意.

 

"此事待辽内有变再论罢."我懒懒挥手."此次爱卿借磨勘之机进京,朕还有要事交托."

张凌听罢不再言语,只是垂首而立.

"此次宫中行刺之事,虽是朕与辽帝有意互为.但据朕安于辽内探子所报,珏皇叔似也牵扯其中.爱卿为地方官时既已与珏皇叔相交甚近,不若便担下此事,值此追查之时也好给珏皇叔一个开脱之机."

"臣遵旨."他面色不变,回的利落.

我微挑眉."爱卿无需思量?"

"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无须思量."他轻轻笑起,仿若所谈之事与他无干般.

我懒散而笑.合目靠上椅背.

"爱卿还朝,朕甚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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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秋七月丁巳,我下诏宗室于南郊共度乾元佳节.琼台美酒,丝竹管弦之下却是一片沉闷之气.虽是如此,我倒是怡然自得,颇觉乐在其中.

 

八皇叔自月前包拯接下彻查行刺一案后便再未舒眉.成日里为天波府忧心忡忡.昨日朝上想是见我下旨召杨家六郎由边疆回京,更是再也无心赏这佳节美景.倒是那佘老太君凭是沉得住气.既不入宫求见,也不四下里打探案情.只照常的着人操练兵士,整顿军中.端的有杨家掌家之风.而庞吉自昨日起虽是强自镇定,却也时常的坐卧不宁.

只是此案确是不宜再拖.太师早已私下派人前往辽域,欲寻杨延辉的叛国罪证.而那日留下的刺客也已身死,既是死无对证.现下只需在庞吉手下回京前结了此案,便再无后顾之忧.可惜,珏皇叔有父皇生前密旨束缚,若非逢国有大难之时圣驾亲传,终身不得擅离封地襄阳.不然便可一起唤来,也好多些乐趣.

 

正思索间,一内侍匆匆来禀,包拯求见.

"今日原求宗室亲近,才特特的不置外臣之席,这包拯明知如此却还大胆觐见,实乃目无圣上."一旁庞吉凉凉说道.

我莞尔不语.反是下首八皇叔略有犹豫,迟疑唤我.

"想是要事,皇上何妨传包拯上殿."

抿口酒.我懒散笑笑."皇叔言之有理.传包拯."

内侍一路传下.太师在旁微露不屑之色.只顾喝酒.却再也无话.

想来从行刺之事后几日朝中都人心惶惶,不得太平.不只我,便是老道如皇叔,太师也都觉累了.举杯,掩住一丝疲态,看着远处那包黑子沉着面孔一步步走上前来,我笑的一如既往.

 

"究竟何事令包卿如此急于求见?"待他参见完,我懒懒问向他.眼却仍看着他身后正在献舞的舞姬.他倒也不以为意,自顾说道:"臣近日彻查月前宫内行刺一案,已略有所获,今特来回禀圣上."

"略有所获?朕才下旨召返杨将军,包卿处便已略有所获,倒是稀奇.早知,朕便该早将杨将军召回才好."我懒懒笑起.也不遮掩语中讥讽之意.

包拯仍是沉着张黑脸,无甚表情,也不言语.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一显即隐.

"也罢,即如此,撤宴.摆驾崇政殿."

 

崇政初为太祖简贤讲武之所.乃帝阅事之地.后建为宫,其势甚壮,先皇素日常观阵图,或对藩夷,及宴近臣,赐花作乐于此.近有柱廊,次北为景福殿,临放生池.

而今日,便让我赵祯,这大宋的皇帝于此一沾赵氏先帝所立,放生池的福泽.以一门之血换一门之生.

 

"包卿所说那名叫张凌的州官便是此次行刺要犯之一可是确实?"我懒懒倚在龙座上,兴味索然看着下首三人.

包拯略一叩头.神情郁郁.

"那张凌所供,这行刺主谋者便是太师,内应也同是太师,包卿可查其所言属实?"未经意间,手已惯性抚上龙座扶手.那凹凸的镂金龙纹咯得手下生疼.

"臣已查证......其所言句句属实."他默然片刻.随后仰首说到.语气决绝,眼神凝重.

犹豫.即便包拯也到底犹豫了啊.或许不是犹豫,而是一丝善念未绝,一丝良知未泯.但国事当前,又怎可妇人之仁.我轻握龙座扶手.手下触感凝重且冷.一如当年.我微微笑起,唇角慢慢扯开弧度.

"太师可有辩解."我看向庞吉.他今日难得的安静

.困兽不该拼死一博的么.

"......臣无可辩解.亦无需辩解.臣自请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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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无眠,衬着这清冷月色,一盏夜灯,一杯香茗,一个能臣,倒也不失为君者的意趣.

我放下手中奏折,懒懒眯眼瞧向下首张凌.仍是一身仙人风姿,丝毫不似才由开封府牢中潜出模样.

 

"适才天牢狱卒回报于臣,包拯于宫禁前曾入天牢探看太师.并言,决不会单信为臣一面之辞,必会另寻他证."话语间全然透着毫不在乎神气,只把那包黑子之言当了过耳旁风般.

我懒散而笑.屈指轻叩龙椅扶手.

"想那包拯为人,虽是性直刚正者,却也是能为大事,知轻重的.料他断不会被那无谓青天虛名所累."

他听罢轻轻笑起.微微躬身道.

"自古官场多是非.能于官中得一清名者,想来其手段必非常人所及.得仁时仁,得狠时狠.皇上意下如何."

我笑的更为庸懒.

"只此清名者,大宋之内怕是无人能出之珏皇叔左右.朕倒愿闻爱卿之见."

张凌正色.收笑,拈须.许久方才开口.

"襄阳王之心智唯八王能与之齐驱.却只于情上,叫人起深不可测之感."他略顿.继而缓缓说道:"此次行刺之事,臣已着人暗中前往辽域探查详情.果如皇上所言,襄阳王于六月前同辽帝互通书信后,辽帝便放手庆陵,由那萧后刺客混入宋境."

他适时停下.垂首.一派言在不尽之相.

我伸手,取过茶盏.轻抚杯碟.这瓷胚真正细腻圆润.仿似上好玉器一般.揭盖,看那杯中细长茶叶于水中渐渐舒展模样,倒也颇为赏心悦目.

半晌,我慢慢说道:"爱卿可还有话要问."

"臣无话问."他笼了笼袖.由袖中取出一匣.恭敬呈上."臣于前几日由太师府中得了此玉.想来皇上爱玉,今日特特拿来呈于皇上."

他说罢,走前几步.将那木匣轻放上桌,复又向下退回站定.

我略扫那匣子一眼,果然是我前些日子借故赏于庞妃之物.不由笑出声来.他闻声后,倒把寻常那一派臣子模样收了,露出些长辈神气.说教我道:"既知此玉重要,何故却不收好.竟落入太师手里.让他瞧出端倪来.若非臣着人速往辽境,现时便连皇上那日交与那些刺客之玉也已一同落进太师派往辽国的心腹手里."

我收了笑声,微垂下眸.懒懒说道.

"庞吉也是圆滑精怪之辈.如此陷害,他自不会甘休.不若便让他一窥端倪,也好知道天意如此.不然,他又怎会如今日般俯首就擒."

张凌皱了皱眉,看着那匣子,略叹了口气.

"便是如此,皇上又何必拿那双上好暖玉去雕上些这等不祥之物.辽国刺客手中那玫若是真呈于萧后,辽帝,想来却又不知是怎生一场浩劫.这玫既已从太师处得回,还是吩咐僧人镇于佛前方好."闻言.我毫不在意笑起,捧过桌上木匣,拿了匣中玉佩在掌中轻蹭.

"那又何必.这双玉佩说不得便有大用.那远在辽地的玉上所雕乃是一枭,现朕手中的乃为一獐.纵然都是书中所记上古恶兽,又怎强得过朕这真龙天子去.卿多虑了."

他见我把玩的兴致勃勃,也终是再不说什么.只轻咳一声,漫言提到.

"臣的探子来报,那展昭似已上了陷空岛.只是岛上龙鱼虽杂,却也轻易混不进人去.看来这白玉堂倒也有些手段,绝非普通草莽,只懂匹夫之争."

听他莫名提起展昭,倒叫我稍稍一椤.心下竟生出些快慰.这展昭一去月余,倒也终究平安.一瞬回过神来,却不免苦笑.这张凌.说话再不爽利的.一番话,明里是在赞那白玉堂的手段心巧,暗里却是在回禀展昭的行踪好叫我宽心.只是,你并不知展昭走前那晚我曾应了他,若只此一去不回,朝中便从未有过他这人.如此,他的行踪便再与我无干.

既要放手便该放得断然.再无留恋.

 

我端起茶,懒散而笑."罪犯弑君,其刑当诛.卿意如何?"

张凌渐松眉头,微微一笑.慈祥以及,一派仙风道骨."弃市.枭首.但凭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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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

 

我微眯眼.执笔悬于纸上.这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自幼惯临的,而今日这死生亦大四字却使我突发了悟之感.

想来自庞吉入狱已有半月,那包拯却每每借口推迟开堂之期.只顾奔波于庞府及宫内天牢之间.短短数日,这两处门槛险些叫他踏破.只是庞吉至今都不曾开口,便是包拯有意证他清白,也莫可奈何.

回想今日,八皇叔于朝上暗地施压,却被他一句'死生亦大,岂可妄断人命'顶了回去.呵呵呵.包拯啊包拯.权谋之间,那'死生亦大'于八皇叔听来不知是何等可笑之词.罢了,罢了.你本就是这刚正脾气.我便提点你一二也无妨.

 

轻勾唇角,慢慢提笔书来.看着墨迹渐于纸上晕染开去,似深似浅,似浓似淡.如此衬得便连心性也渐渐沉下.再无杂念.

王羲之曾言:分均点画,远近相须.播布研精,调和笔墨.锋纤往来,疏密相附.

书法精髓,也莫过于此.

而以此推去,这分均,远近,播布,调和,锋纤,疏密竟与治国之道形神意同.莫不是世上之物原来便是如此脉脉相通.

 

我投笔起身,执起一旁御印盖在这练字的宣纸之上.而后将纸密密裹于黄帛圣旨内,唤来内侍,传与开封府包拯.随即起驾,往天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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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商时称狱为'圜土'.古时在地上筑起圆状土墙,以监罪犯,防其脱逃.时至今日,那牢狱早应了天圆地方之说,修得方方正正,竟令人忽起君子端方之感.实是好笑.

 

下至牢中,重又见着庞吉.仍是一脸阴沉.白须霜鬓,敛着鹰眸.无比恭敬,站在圆木栅栏后,似早已知晓我今夜会来般静候着.

 

"太师可还安泰否?"踏前一步,我笑得温和.

"承蒙皇上惦念.虽陷囹圄,倒还无人敢欺老夫."他话说的甚为恭敬.通身气派竟似仍在朝上一般.我继续温和而笑.

"朕来时已下旨包拯,想来不日太师便将前往开封府受审.虽说谋逆事大,但若太师能好自为之,则庞妃依旧是庞妃.太师尽可安心."

他微抬了抬眼,随即答道:"为臣谢过皇上洪恩.所谓虎毒不食子,臣断不会累及娘娘.只恐罪臣之女,于宫中已无立足之地.皇上若将蝶儿贬往冷宫,为臣便已死得所愿."

 

冷宫么.

虽说只是囚禁罪妃,罪嫔之处,倒也不失为一个安身保命之所.呵呵呵.便是如庞吉般人物,也还是个会顾及儿女的慈父啊.

只可惜,我既知你顾及庞妃性命,又怎会轻易让庞妃离了我左右.你多年为官,朝中人脉甚广.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次虽以谋反大罪陷害于你,却还不知这朝中又会有多少人替你求情免死.但只要庞妃在我手中,你顾及她,便也只能俯首认罪.

 

我轻轻笑起.慢慢转身背对他.

"庞妃已有二月身孕.朕至今膝下荒凉.又岂舍得将庞妃贬至冷宫,不见天日.太师之言,朕便全当玩笑罢了.须知母凭子贵,或有一日,庞妃还是朕的皇后也未可知."

身后之人许久无语.半刻后一声长长叹息传来.

"天意如此,人力莫可违也.老夫谢主隆恩."

一瞬,只觉庞吉声音莫名苍老.我忽起不忍之心.想再说什么,却如哽在喉.只得淡淡应句:"朕定护庞妃无恙."后匆匆离了天牢.

 

翌日朝上,庞太师一身罪服上得殿来,叩别庞妃发往开封府.

看他随宫中侍卫而去,八皇叔忽在后沉声说道:"太师,保重."庞吉微滞,淡然略倾下头,抬手平抚衣襟,抬头跨门而出.

见下首庞妃掩面而泣,哭的肝肠寸断.我竟想起我的母妃.至亲分离之痛,我从未有机缘体会,不知当年母后强行将我从母妃处抱走时,母妃可也是如此哀痛不舍.想及此,一时黯然.

 

心中暗道:庞妃.莫要怨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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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夜灯凄清.灯下一卷黄帛,明黄绸缎,终是晃眼的很.

 

好包拯.好包拯.果然刚正不阿.果然明镜高悬.果然不亏那青天之名.

太师谋反,本应祸及九族之罪,却让你一因查证不足,如此重罪不可妄顾人命.二因太师乃三朝元老,改判削其官爵,封其家产.刺配三千里.其余从犯斩立决.

查证不足.呵呵呵.当真是查证不足么.你所不足处不过狠绝之心而已.包拯,包拯.你明知我意,却还如此为之,该说你是并不畏死,还是有十成把握自己并不会死呢.

好,好,好.若事事顺意,也端得无趣的很.有你这一变数,或也与我是个鲜罕人物.

前人常言:一着棋错,满盘皆输.而此事若细细想来,或许也可错有错着.既是杨家无恙,又有你这青天可堵悠悠众口,那庞吉死与不死也已无甚大碍.更甚者,于我反有大利也未可知.

试想庞吉多年朝中打下基业,牵一发而动千钧.倘真斩了庞吉,必引朝中多疑者顾忌.人心难测,长此以往反招惹出事端.不若留下庞吉性命,刺配远地.虽明则京中仅庞妃一人孤立,暗里却可为那些庞吉旧部老友宿敌留有一线庞家或还有东山再起的余念.如此,这些人便不敢轻易造次.只得安分守几.只庞吉那处,却还需备些话警醒方好.

 

"皇上,庞吉在外候见."

门外内侍轻声禀报.我慢慢勾起唇角.

"宣."

 

看着庞吉一身布衣,略有蹒跚一步步进前,我突觉一阵恍惚.庞吉大半生事事顺逐,呼风唤雨.如今看来也只是个垂暮老者.人生百年间,所得所失不过如此.

"罪民叩见皇上."

他依旧神态自若,一如往昔.我笑.

"太师不必多礼.明日一早,太师便需启程,何不多在庞妃处相聚,一叙离别之情."

他听罢一笑.一扫往常阴沉之色.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他悠悠呤到.一派闲适之姿.

"好.好一个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我拍手称妙."太师可还有妙句相赠?"

他轻轻笑起.慢慢说道:"老臣忽然想起当年往事.想当初,皇上年方十二便登基为帝.如此年轻,却已行事沉稳,喜怒不形于色.老夫心中便已知皇上乃命定天子,千古一帝.宋得此帝,乃宋之幸,民之福.再观太后,隐有唐时武帝之风.真女丈夫也."我懒散而笑.端起桌上香茗浅尝.

"太师便是来与朕说古么."

他敛下鹰眸,面色回复往日阴沉模样.冷冷说道:"太后薨前,招老夫独谈.论及皇上,太后曾嘱老夫,一旦皇上亲政,八王势必为皇族之首.介时皇上力薄,这满朝文武,应科入官者,便需得老夫尽心招揽,动之以权,晓之以利.不从者贬.若有反者杀无赦.以此牢牢把握朝上众官,与八王一派相抗,则皇上之位固也安也."

话至此,庞吉停下.垂首静默.一时屋中悄然.

 

皇上之位固也安也.

固也.

安也.

... ...母后... ...

我慢慢苦苦笑起.今日这杯茶竟是凭的苦涩难当.便连入喉也难.

"母后...还曾说了什么?"我略有些艰难开口.许久未有的头痛又隐隐发作起来.

 

"不曾."庞吉微一叩首,继而挺身肃穆说道:"只老夫看来,皇上天资无须太后过忧.只目下,皇上行事虽已非寻常人能及,但与当年太后较之,却仍稚嫩.太后为事之狠绝,果敢,皇上仍远远不如."

不如么.我轻轻抚头.近年来每每穷思极虑或不得安歇时便起头痛之感.今日刺痛倒更似剧增一般.唇角慢慢扯开一丝弧度.我放下手,平静看向庞吉.淡然开口.

"朕若如母后一般,太师现时便不得站在此处与朕说古了."

庞吉听了倒是不恼.反而笑起.

"老夫经营多年,朝中人脉姓名,利害牵扯具已制册.便藏于那日皇上所赐置玉之盒中.望皇上善用.而老夫之前所说,皇上不如太后之语也非胆大妄言.此乃阅历使然,或尽皇上一生之力都不及太后之能."

我淡淡看他.慢慢握紧龙椅扶手.手下的镂金龙纹冷硬刺骨.半晌,我温和笑起.

"时辰不早.太师莫误了明日行程."

他闻言,恭敬一拜."老夫告退.圣上保重."

 

看着庞吉身影渐没夜色之中,我颓然靠向椅背.伸手轻按额头.庞吉之事终是了结.我或也该回宫稍歇方好.

慢慢起身,却有晕眩之感.我心中苦笑.想当年,母后健在之时,每每也是日日阅政至天明.却不见母后有何不适之色.缓缓踏出一步,竟如踏棉上一般.眼前一黑之间,脑中闪过一念.我果然不如你啊.母后,从来便不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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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元年,我登基还未满一年.此时两浙,江南,荆湖,福建,广南路巫术横行.闽南之地更是巫蛊遍布,伤民无数.其携巫之人,常自许'明神降之'.不服官府,煽动愚民.祸乱一方.故诏诸州配囚,录具狱与地里,由刑部详覆,凡巫觋挟邪术害人者以极刑处之.

 

十一月丁酉,我奉懿旨,随母后至刑场观刑.其时已介冬节.肃杀之季,待刑之囚甚众.中不乏巫觋者.母后曾言,巫可乱国.凡犯者皆无可赦,极刑待之,以警效尤.

 

"皇上须仔细观刑,更需在此等贱民之前显出我大宋皇族威仪."

母后温柔携我入座,一边在我耳旁轻声低语.

"儿皇晓得."我微微一笑.温和谦恭.

母后轻轻笑起.说不尽的雍容.我伸手,扶过她,款款落座.

"今日所刑,尽在此卷.谨请皇上圣意."下首监刑官恭敬送上刑卷.上书一干男女,皆获巫觋之罪,母后玉印之下,同处凌迟极刑.

 

自古,刑分五等.二十等刑名.至我朝,仍留五刑之说,却废凌迟极刑.先皇曾诏于下:凡俘盗者,有司衙门论处,不得擅为凌迟.

我执卷,微垂首,请示母后.身旁母后略略点头一笑.柔声道:"善."我闭卷,无言.

"皇上可是害怕?"母后微笑.轻拍我手,正色道:"皇上谨记,尔乃天子.世间极尊极贵者.此等贱民,自许明神.便如上犯天颜.理受天罚.再者..."母后慈和一笑."哀家在此,皇上无须惶惶."

我慢慢勾起唇角.

"母后多虑."

 

那刑场上一干男女俱被剥净衣物,缚于地上.刽子手单拎一人置于场中,一刀剜去那人喉结,免其叫喊出声.稍待片刻,喉中淤血出尽再迅速将伤口扎起.随后用刀头尖刃沿耳廓额头一圈轻轻割过.须臾之间,半张头皮软软搭下,正罩住刑犯双眼.

那白色头皮衬着一丝丝血脉经络看得我直欲做呕.偷眼望向身旁母后,她神色安泰,不怒自威,如此端坐一处便已足可镇摄下首官员囚犯.我微眯了眯眼.脸上仍是平静无波,一付淡然模样.右手安稳置于母后掌中.左手随意扶上一边龙椅扶手.

 

"...第十二刀.第十三刀..."下首监刑官木然看着一次次落下的刀影,朗声报着已割刀数.

被刑之人面向地下,袒露出的整个背部远远看去早是一片血色模糊.一旁铁架上扣着的白瓷大盘内,片片人肉覆于其中.供围观众人鉴赏.

每听得一声报数,我便下意识打量那刑犯低垂的脸.那人身子一阵阵不由自主的抽搐抖动.却无力摆脱身上缚绳.每次刀锋触着背上肌肤,他便猛然一僵,崩紧身体,如此这般,那刽子手下刀反是更为便宜.毫不费力,一刀剜下,便是指盖大小一块人肉.刀刀见血,刀刀掉肉.

 

"...第三十六刀,第三十七刀..."

无意义的报数声仍是不断.我已在此盯着这凌迟场面看了足快二个时辰.这二个时辰,眼前只有那人身上不停蜿蜒而下的条条血色.和那一片白色头皮上一根根已渐发黑的经脉.而那白盘内已是密密覆了一层人肉肉片.盘底聚着一汪人血.

我慢慢握紧手下龙椅把手.

"...第四十刀..."

那地上刑犯微微抬头,一片苍白额骨.头皮上淡淡血迹延着颊骨而下.他张嘴喃喃,却始终无声.人似已不支.

母后缓缓举起右手示意停下.刑场上人全数静默下来.恭敬待命.

"按罪,此人须剐一百二十刀.今日刀数已满.余下八十刀留待明后日.已此榜样,凡巫觋祸国者,生死不得.以警效尤."母后一字字轻声说道.神容高雅,不可侵犯."皇上以为如何."

看母后慈和微笑,望向我.我也慢慢温和笑起.淡然扫视下首官员.恭敬回道:"母后说得甚是.儿皇正有此意."

语落,一干人等俯首叩拜,口呼:"太后英明,千岁千岁千千岁.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母后笑得雍容.放开她掌中我的手.我同样笑得一贯谦恭.只将手下扶手握的更紧.那冷硬之感仿佛深可入髓.

 

抬头,苍穹中金乌仍是光芒万丈.照得远处那片宫顶琉璃黄瓦耀眼非常.而目下所及,却一片血污秽物.便连母后身上所着红缎绸衣也似血色染出.

我颤了颤身子,自觉手下扶手越发冷了起来.低头自嘲一笑.便连阳光,一旦照进宫中,也失了温度啊.或者,这帝位,江山,原来便是如此温度.

 

很冷,很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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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倾头,只觉颊边触及一物.隐隐带着暖意.我想我定是适意的轻哼了一声.它一滞,慢慢抚上我额头,似是小心试探.

"皇上.皇上."

片刻,耳边传来轻呼声.而那散着暖意之物此时竟渐渐远离.我心下一急,伸手抓去.依稀间,自觉握住了一只手.那手虽不似母后的手般柔软,却有宫中之人没有的温暖触感.

勉力睁眼,一片模糊不清.只隐约见一人影在面前晃动.半晌,神志才渐觉清明.细看之下,眼前之人竟是展昭.他...终还是回来了.

 

"展护卫..."

"臣在.皇上...可无事?"他微垂下星眸,低喃道."臣适才回京,竟不知皇上已病了二日有余."

病?

原来是我病了.

怪道竟又做起了那前尘往事般荒诞不经的梦.呵呵呵.前尘往事啊.我微微自嘲摇头.

十二岁奉母后命,刑场观刑距今不过十多年,却总每每觉得那已过了很久.久得如前世之事一般了.或许,我已开始老了.

"...臣...方才听皇上梦中说冷,"他眼神飘忽,脸上微显报赧."因而...臣...皇上即醒,为臣告退.还请皇上好生修养."

他匆匆说罢,突然抽手.退后一拜,仓然离去.

 

自他入宫,我便已习惯了他的淡漠模样.今日偶见他报赧面庞,竟觉心头划过一丝异样.愣怔看他退出屋外,轻带上门.茫茫然,手中余温尚存.我默然闭眼,握紧手.

 

展昭,你竟是暖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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